江澜十三州_奎尼树【完结】(80)

  清涟点点头:“想试试。”

  “那便去。”

  疏影陪她走到棚边。清涟报了名,接过妇人递来的细针,又回头问疏影:“你不来么?”

  “我更想看着你。”

  清涟笑了笑,心里想,疏影总是这般。她便把针握稳了些:“那你可要好好看着。”

  棚里已有七八位姑娘围在香案前。她们各自取了针线,等着棚外妇人燃起香来。

  薄薄的月色从彩棚边缘落进来,灯火照着姑娘们低头穿针的侧脸,针尖偶尔闪出一点银光。

  “香起为始,先穿过七孔,线头落入针环,便算得胜。”主事妇人把规矩说了,又笑道,“各位尽力便好,手稳心定,七夕自有巧意相助。”

  一炷香点燃,细烟悠悠升起。

  清涟看着掌中的针,指尖微微一顿。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仿佛她又回到闻心斋的旧日里,窗外树影摇摇,案上铺着绣布,她对着一枚针坐上一整天。那些被旅途与灵脉之事遮住的光阴,此刻竟像从未走远,仍在她的指间静静等候。

  她抬头看了疏影一眼。

  疏影站在棚外,正温情脉脉地看着她。灯火落在她眉间,映出一层柔和暖意。

  清涟心里一松,低头将彩线理开。

  她本没想着赢,来此不过想试一试久违的针线。

  谁知线头才入指间,体内灵力便自然而然地循着她的心意流转,细如发丝,稳若春蚕吐丝。

  巡礼十三州的路上,她曾引灵丝贯通阵枢,净化细微浊灵,牵引灵脉归位。一路行来,那些灵丝早已被她练得收放自如,纤毫可控。

  穿针在她手里,只剩下一念之间。

  她将线尖送向针眼。指尖轻轻一引,彩线便穿了过去,线头稳稳落进针环。

  清涟抬起头,发现香才刚刚燃起,旁边几位姑娘仍在凝神寻着针眼。她看了看手里的针,又看看香案前的七孔针,微微怔住。

  “这便成了?”她问。

  主事妇人也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成了,成得漂亮!姑娘好手艺。”

  棚外响起一片喝彩。

  有人赞她手稳,有人说她心灵手巧,还有人挤到近前,想看看那根已经穿好的针。

  清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捧过妇人递来的丝线匣,连声道谢。她走出彩棚时,耳边还留着周遭的赞叹,心里却有些恍惚。方才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更谈不上细细体会。

  疏影接过她手里的奖匣,笑道:“可还尽兴?”

  清涟望了望棚内,仍有姑娘捻着彩线,香烟在灯火间缓缓散开。

  她低声道:“好像还没有。”

  疏影听懂了,语声里带着笑:“不急。家里有的是针线,你回去后,便能慢慢坐上一日。”

  清涟也笑了:“是啊,也该回去了。”

  她们沿河走远,河上的灯盏也已漂出很远。烛火仍明明灭灭,就像有人把一城的心愿都托付给了这秦淮河的水波。

  次日,两人回到姑苏。

  她们白日里已经进了闻心斋。父母早早迎到门前,祖父母也都见过她们,问过一路行程与安顿。

  三个月前的小满时节,清涟曾中途回过一趟家。熟悉的廊檐与花木依旧,清涟却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梦里山河广大,风物各异。梦外仍是闻心斋,灯火如常,家人也都在。

  晚间,小花厅摆了家宴。

  八仙桌上盛着几样家常菜,厅里的灯火暖融融地照着每个人的脸。

  祖父举筷夹了一口菜,正色道:“这趟十三州巡礼,听你们白日里说了不少。涟儿如今能领灵脉归序,已见修行有成。往后仍要稳住心性,路走得远,根基便越要扎实。”

  祖父提起修行时总是尤其认真。清涟听着,郑重应道:“孙女记下了。”

  祖母在旁边望着她,伸手给她添了一勺汤:“修行的事,往后慢慢说。先吃饭,平安回来便好。这些日子,日日惦记着你们,夜里总睡不踏实,如今见你们好好地坐在跟前,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清涟心里一暖,笑道:“让祖母挂心了。”

  祖母又看了看疏影:“你们二人都好好的,家里才安心。”

  疏影应道:“劳祖母挂念,我们都好。”

  父亲与母亲坐在一旁,听祖父母说完,才转向疏影。

  父亲道:“这一路,涟儿多承你照应。从前她在家里闷头做针线,总觉着这孩子安稳是安稳,却少了些闯荡的底气。如今能与人并肩,把一程路走下来,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很感激。”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涟儿一路上有你陪着,我们也安心许多。多谢你,疏影。”

  疏影微微一怔,随即认真道:“我们一路同行,彼此扶持,本就是应当的。”

  父亲举杯与她轻轻一碰:“那便敬你们这一路平安。”

  清涟坐在疏影身边,听着父母的话,想起金陵那夜,疏影问她婚礼想在何时办。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竟没等她细想,便脱口而出:

  “爹,娘,我和疏影想办婚礼。”

  话音落下,桌上静了片刻。

  父母相互看了一眼。父亲先颔首,母亲也笑了笑,道:“既然你们都想好了,便挑个良辰吉日,再选个合适的地方。婚礼要办得妥帖些,闻心斋全族都来,热热闹闹地贺你们。”

  祖母在一旁听着,眉眼舒展开来,笑吟吟地拍了拍清涟的手背:“这可是喜事。日子慢慢挑,千万别急。”

  清涟望着父母,也有些想笑。

  当初她说要与疏影结契时,父母也是这般。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安静地听她说完,随后便坦然接受了。

  时至今日,仍像是把她们的心意看在眼里,等她自己开口,再自然地应一声好。

  桌子底下,疏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清涟侧过脸,见她唇边含着一点笑意,眉眼间有期待,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得逞。

  那模样让清涟觉得好笑,心里也软了下去。

  这位影妖姐姐起初还说,什么共生契不过是力量相连,什么人间的礼俗与她无关,如今却把一场婚礼记得这样牢。

  清涟想着,疏影大约是真的开始对人间的风俗有了兴致吧?或许,也只是因为想与自己办上一场人间流程的婚礼。

  她心里这般猜着,却不知疏影心中所想,与她猜的正是一处。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岁岁年年,悲欢离合从未改变。

  可有了清涟,许多寻常的事便有了别样的意味。她愿陪清涟走过这些日子,去看灯市与春雨,听家人闲谈,尝一桌寻常饭菜,也参与一场郑重的婚礼。

  清涟此生尚长,却也只有这一回。

  她只想将那些清涟未曾经历的,或许有朝一日会觉得遗憾的,都陪她慢慢走过。让她喜乐时有人相伴,离别时有人相守,寻常晨昏里都知道身边还有一个人。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甘之如饴。

  “那便有劳爹娘了。”清涟轻声道。

  话说出口,心底那份欢喜终于寻到了落处,慢慢漫上来。她垂眸看向桌下相握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疏影腕间的契痕。

  惊蛰那日,她们在春雷初动时结下此契,从此气息相牵,灵意相通。

  清涟曾以为,这已是她此生最郑重的约定。

  如今又盼起另一桩事来,盼着同疏影穿上婚衣,受家人的祝福,堂堂正正地走过一场人间礼仪。

  从前,她连想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那些在话本里读过的礼数,那些旁人提起时觉得遥远的喜事,如今竟都要与心爱之人一同经历。

  只是想到这里,清涟便觉得胸口盈满了热意,连指腹下的契痕也微微发烫。

  于是日子一日日过去,暑气渐消。她们把婚期定在白露,正是惊蛰结契之后的半年。

  闻心斋上下早早忙碌起来,择吉日、备礼物、裁喜服,庭院里新添了花木,连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喜庆的颜色。

  到了正日,天方蒙蒙亮,闻心斋里已是人声轻动。

  母亲请了姑苏城中手艺出众的妆娘,又召来家中女眷一同铺房。新房设在清涟院中,帐幔换了绯红,床榻与屏风都收拾得妥帖,案上摆着成双的盏与合卺之器。祖母亲自看过铺设,见一切周全,才含笑点头。

  送来的催妆之物也一早摆进屋中:罗衣叠得齐整,花钿映着晨光,香粉、簪梳与绣囊一应俱全。

  清涟母亲替她拣出那身喜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眼里有笑,也有些不舍。

  “今日之后,便是新妇了。”母亲轻声道。

  清涟望着镜中尚未上妆的自己,心跳悄然快了些:“女儿仍是娘的女儿。”

  “自然。”母亲替她理了理鬓发。

  妆娘替她描眉点唇,家中女眷在一旁递来钗环,细细为她绾发。花钿贴上眉间时,镜中人眉目添了几分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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