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那对迁去了金陵。
衔禾与栖月开了家做楚州风味的馆子,灶上的香气总能飘出半条街去。栖月张罗着迎来送往,衔禾仍是不多话,在后厨掌勺,忙时偶尔递个碗碟出来。两人腕间金色的契痕,也在袖口下时隐时现。清涟每回去,栖月总要留她们吃饭,说师娘又琢磨出什么新菜式,非得尝过才算数。
通州丰乐楼的聆音,已经不在了。
那栋楼仍在,琵琶声却消失了。后来才打听到,聆音几百年来守着丰乐楼,修的是她自己的道。道行功德圆满一日,便飞升而去。
宿豫的晴飔与霖雨倒还在。
她们修成了半仙,却不肯离开宿豫。风神殿与雨神殿被当地百姓重修了好几回,如今已是两座齐整的庙宇,香火不绝。
清涟与疏影偶尔路过,还会去马陵山下的旧路上走一走。晴飔见了她们,总要留她们住上几日。霖雨温温和和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接一两句话,说起这几百年间江澜的变化。
彭城的砚兰也还在云龙山中,收了一茬又一茬的小妖在膝下,日日带着她们修行。清涟与疏影每回去彭城,总要上山看她。
砚兰见了她们,便将二人引到山巅,一同盘坐吐纳。修行罢了,又引她们回洞府,端出一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山野吃食,一坐便是半日。
人间有道,各循其途。
而她们的归处,终究是姑苏。
回到闻心斋时,园还是那座园,迎出来的人,却已换了不知几辈。
……
那年冬至,祖母先去了。
灵堂里白幔低垂,素烛静燃,纸钱的气味混着雪气。清涟跪在蒲团上,一夜不曾落泪,心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后来回到祖母生前清修的静室。她在榻边蹲下身去,摸到蒲团当心一处浅浅的凹陷。那是祖母坐了几十年,一寸一寸坐出来的。
眼泪便是那时落下的。
父亲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般。
清涟里里外外操持,迎来送往,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待最后一拨吊客散去,她回到房中,腿一软便栽了下去。
疏影接住她,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清涟阖着眼,不多时便睡沉了。
梦里不知见了什么,她眉心蹙起来,唇齿间含糊漏出一声“娘……”。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颊边没入发间。
疏影轻轻替她拭去了,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清涟有时会独自坐在镜子旁。
镜中人眉眼如旧,鬓边没有一丝白,眼角没有一道纹。她抬手在额角按出褶子,松了手,皮肉自己弹回去,平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本该同他们一样。在这座园子里长起来,把青丝熬成雪,最后被人哭着送出门去,与祖辈父辈躺在同一片山坡上。
她本该知道自己会怎么老,可她已经不在那一列里了。
她有一副人的心肠,身子却不再认年月。
生老病死那一趟渡船,再也上不去。她只能站在岸上,看一船一船的人来来去去,江水打湿鞋面,凉得真实,人却始终在岸上。
清涟也懂得疏影此前那几百年的沉默了。
时光如水,又一次漫过闻心斋。园中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斋里也添了些新的孩子。
有个女娃,画符画到一半便哭,画坏了哭,画好了也哭,抽抽噎噎,谁也哄不住。清涟将她抱起来,孩子伏在她肩头,渐渐便睡熟了。
她心里轻轻一动,这气息,太像母亲了……
人间轮回之理,她早已听过许多回。
魂魄离了肉身,去往该去之处,转世投胎,再回人间。有些人生来便对某处有莫名的亲近,有些人遇见另一个人便觉着似曾相识。
会是母亲回来了么?
清涟不敢认,也不敢唤。无论是不是,她都愿意好好疼这个孩子。
另有一个孩子,天不亮便起身,将符纸一张张裁得方方正正,差半毫也不肯,背书时眼睛盯着字,一字一字地过。
会是祖父吧……
清涟也看着这孩子长大。
看他个子一点点高起来,肩背一点点宽起来,眉宇间的稚气渐渐被沉稳取代,鬓边也渐渐生出了白发。那一日,他立在廊下,抬手去拂衣襟上的落花,动作与当年的祖父一模一样。
清涟立在不远处,心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数百年来,她已扶过许多人的门,送过许多人上山。于是渐渐学会立在半步之外,远远看着,走着走着,也就释然了。
生而为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本就不过百年。百年之中能记住的事原也不多,凑起来便是一生。
清涟曾是被这样的人围着长大的。曾是闻心斋的大小姐,祖母膝下的娇客,父母捧在手里怕磕了的孩子。也曾什么也不懂,只知园中海棠年年都开,年年都有人在廊下唤她小名。
后来唤她的人一个个走了。再后来,园子里新添的孩子唤她师祖,再下一辈唤太师祖,唤到更小的一辈,那些称呼连她自己也要想一想才应得上来。
她就这样成了闻心斋最老的人,成了这座园林的守夜者,成了那些孩子口中含糊的一个传说。
天地这般大,大到容得下姑苏一城缠绵的雨,也容得下十三州来回的风;大到装得下一个人的百年,也装得下千百年的日升月落。
永恒这般长,长到记不住每一张脸,偏又把每一桩好事都收着,一滴不漏。
疏影看她时,已觉不同。当年那个倚在船头一遍遍回望故城的少女,眼里懵懂早被岁月洗去,换作了与疏影相似的沉静。
可清涟眼底还留着别的东西。
她爱疏影,这份情意跨过几百年,仍旧如初那年一般干净。她也仍爱这人间。
再出姑苏时,还是春分,还是那样的雨。清涟立在船头,回眸望了一眼,眼中那点笑意,与当年并无二致。
疏影在她脚边凝成人形,走过去替她扶稳伞柄。两手交在一处,从未分开。
船向前行,水向后流。她们就这般相依着走下去,直至与天地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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