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语音来电。
“大小姐”。
她指尖一顿。机场一别之后,凌薇薇第一次联系她。执行分手应当像执行工作计划一样。从机场回来那天,她就隐约有了预感。刷到那条加州的朋友圈后,她彻底备好了对策。
她划开接听。
“······打错了。”凌薇薇的声音传过来,别扭中带着点故作随意,学她之前发错微信的样子,拙劣又可爱。
两个月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湾区是晚上七点,天黑完了吗?凌薇薇是不是刚吃完晚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不该想这些。
凌薇薇自顾自说下去,语气轻快:“跟你说哦,我爸那些老朋友,天天让家里小孩约我吃饭,话说得都好听,可哪段交情不是明码标价?现在我跟他们当朋友处着,十年后就要对接家族生意。连翘,合着我是个工具人,对吧?”
她出去玩穿的什么鞋子?脚后跟有没有磨破?
凌薇薇吐槽着,絮絮叨叨,模仿中年长辈的语气问 “你有没有男朋友”,惟妙惟肖,像以前无数次跟她分享日常那样。
她在等她接一句调侃,像以前交往时那样。像她们从没分手一样。
走廊尽头秋风起,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连翘靠在墙上,手掌握住手机边框。
不行。
她还在泥潭里,凌薇薇不能总是回头看。回头太多,凌薇薇就无法快步向前。
她得让她相信,她不在意了,也往前走了。
所谓的保护,和惩罚本就是一回事。她得惩罚凌薇薇的天真,也得惩罚自己的无力。
音频开着,她不能深吸气。好在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足以冷冻她的声音:“是吗?”
她另一只手点开录音。
凌薇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连翘对沉默的大小姐客气而疏离:“还有别的事吗?晚上我和人有约,先挂了。”不等大小姐响应,直接按了挂断。
深秋的阳光实在黯淡,手机屏幕的光都更加刺眼。走廊里秋风簌簌,远处护士站正在叫号。
她没有回头路。
她不能当面说分手。表情、眼神、呼吸,全都会出卖她。凌薇薇太懂她了,当面说谎,一戳就破。
只有电话里可以。声音可以练。
痛苦不必摊开给人看,自己吞下去最体面。
也许凌薇薇说的没错,她对谁都残忍。包括自己。
晚上她回到一个人的嘉定新城。快递纸盒依然堆在卧室里,原封不动,像一个时间的暂停键。调音量时她就觉得可笑,像在演一场没人看的独角戏。
可独角戏演完了,台下依然空无一人。
—
隔着十五个小时时差,凌薇薇从图书馆走回单人宿舍,风衣搭在臂弯里。
湾区的空气很透,夜空深墨蓝,远处胡佛塔的尖顶亮着暖光。暖黄的步道灯沿着草坪铺开,草地上落着浅棕的橡果和半红的枫叶。
换做平时,她说不定会拍张照发朋友圈,顺便给连翘看一看。
可现在,她刚打过那通电话,手机烫得她握不住。
“连翘你混蛋!”
锁上门,她对着空屋子闷声喊了一句,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倒一杯冷水。
夜晚大约十二度,偶尔漫过极淡的海雾,软化她的愤怒、受伤和不甘。
她端着玻璃杯靠到窗边,喝一口水,吸一口带着橡木香的夜风。再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连翘身边有人,正过着热闹的生活,而她已经不在里面了。
连翘对人冷淡,明明是另一个样子。
她坐直了。
连翘对陈凯会皮笑肉不笑,对难缠的客户会公式化假笑。可电话里的冷漠太客气、太生硬、太凑巧,以至于离谱。
电话杂音很热闹,但连翘当时说的是“晚上我和人有约”。她这个人宁愿在家刷平板,而且她还在上班,怎么会中午晚上连玩两场?
总有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
但骄傲不允许凌薇薇打第二通电话求证。她才不会打。
第一通电话已经够丢人了。
刚开学的新鲜劲过去,斯坦福的课业压下来,父亲还塞了一堆家族事务让她跟着学。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总会想起嘉定那间半毛坯的小房子,以及那个真实的会弯腰的清冷女友。
她发了那么多条朋友圈,对方一个赞都没有。
现在倒好,主动打过去,人家推脱有约。
算了吧。
有什么好惦记的?连翘根本不值得。追求她的人多的是,往后就没有一个比连翘强吗?
她洗漱完爬上床,拉起被子蒙住头。明天早上醒来,她还是光鲜的凌家大小姐,还是斯坦福高材生。
她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听自己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对话,一字一句,抠着字眼。
她不该打这通电话的,纯属自讨没趣。
越想越烦,她摸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点开购票软件。
出发地选旧金山,目的地填上海。
搜索结果跳出来,她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单上,安安静静。
一万公里。
十五个小时时差。
还有她丢出去的骄傲。
她要回去吗?
她打开和王建国的对话框,编辑一条消息,问问带教的近况。
编辑完又删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夜雨
凌薇薇从电梯里出来, 声控灯没亮。
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灯终于亮起,照出地上别人踩进来的水渍。
她靠到转角楼梯的扶手上, 折起湿掉的风衣下摆。十一月末,上海的小雨飘过整个傍晚。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这一段路, 就足够打湿她从旧金山穿回来的风衣。
她坐到楼梯上, 浑身散架。她没告诉连翘她回来了。她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就是要当面问。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
连翘出来,低头翻着布袋, 径直朝家门走去。连翘身上也有潮气, 冷冷的, 湿湿的,仿佛浸在冷水里。
“你那通电话, 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凌薇薇站起来, 愤怒压下去疲惫。
声控灯亮起,白光晃眼。
连翘回过身, 望着她。隔着一米多的楼道,连翘依然清冷美丽, 满面疲惫,但眼睛微微睁大, 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怎么在这里?”连翘声音平和。声控灯灭。黑暗又笼罩她们。
凌薇薇本该一股脑儿倾倒质问,但话卡在嘴里,憋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我不能自己回来吗?”
声控灯亮起。
隔壁邻居开门瞅了她们一眼,又“砰”地一声关上。
“你要听我当面说分手?”连翘说,“行, 你问吧,我都答。”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过后,深夜寂静的楼道里,凌薇薇实在不想再看她演一遍。凌薇薇说:“你看到我的朋友圈了吗?”
“斯坦福的校园很漂亮。”连翘说,“棕榈树、红屋顶,看到你的新生活时,我就不指望了。”
“不指望你还接那通电话?提前录音应付我?”凌薇薇声音放大,又压下去,“你在乎我。”
连翘不反驳。
“我看得懂你。”凌薇薇轻轻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承认对我的感情?”
“我承认。”连翘居然笑了笑,淡淡的、苦苦的、深秋的草木味从窗户爬进楼道,“你一直是我喜欢的人类。”
“那你可以挽留我吗?”凌薇薇往前一步。
“那凌薇薇,你愿意为你想要的东西付出什么?”连翘黑褐色的眼睛温柔起来,“不要凌家,不要凌越,不要你爸的钱,你能吗?如果不能,别说其他。我听了会当真,再也不与你分开。”
凌薇薇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她不能不要凌越,不能跟爸爸翻脸。
愤怒、委屈、害怕同时堵在喉咙里。
她说不出话。
连翘反倒笑一下:“至少我的技术没有很差劲。”
“你的债务还清了吧?”凌薇薇问。
连翘点点头,右手摸上门锁,拇指按上把手。
“滴”一声,智能锁打开。
凌薇薇下意识摸摸手腕,空荡荡的。她说:“我以后不会来了。”
“一路平安。”连翘走进简陋的客厅。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但没有关死,留下一条缝。
过了两秒,凌薇薇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砰”一声,轻轻的。
—
凌薇薇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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