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妈妈转回八楼心内科普通病房。她联系周姐。
走廊里,大姨递给她安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手里沉甸甸的。她叫大姨从安庆拿来房产证,这会儿大姨交完去护士站报到。
连翘回到病房,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坐在陪护椅上,及颈中长发染成深棕色,新长的黑发在头顶露出一截,划拉着手机屏幕。
“周姐,你来这么快。”连翘说。她把病房位置,妈妈心梗告知周姐的,不过周姐动作真的很快。
“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周姐说,“你妈刚动完手术,但精神还成。”
“大医院,技术好。”妈妈虚弱,说话勉强。
周姐已经核实过她的借款用途,依然在微信上发:现在假证太多,用app查。
连翘点开“皖事通”,切换到安庆市,人脸核验的界面弹出来。她弯腰凑近床头:“妈,异地医保报销要走个流程。”
妈妈微微睁开眼,配合扫过脸,“嗯”一声又闭上。从头到尾没多问一个字。
连翘把截图发给周姐,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妈妈信任她,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份信任曾经是她的动力,今天它像一块密封面罩,套在她口鼻上,她透不过气。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周姐说,“您好好休息。”
妈妈轻轻点头。
连翘起来:“我送你。”
下午四点,探视刚放行,八楼电梯厅堵满人。药水味混着混浊呼吸,挤得人发闷。家属抻脖子瞟楼层灯。
电梯门一开,平车轱辘吱呀蹭地,消毒水混着盒饭味扑面而来。
周姐拐去消防梯转角:“那五万可以延一年,每月利息不能断。”
“我……还要借五万。”连翘说。安庆市立医院的郑主任说得没错,总额需要准备二十万。
“你套的五万信用卡都不够?”
“银行可能会缩额,我妈后续康复还要用钱。”连翘递出安庆的房产证,“我在凌越药业工作,有嘉定新城的共有房。我妈这套房改房本身就价值三十万。我还得起。”
“连翘,你交过男朋友吗?”周姐忽然问。
我不需要倚靠男的。“没。”
“你长这么美,没交过男朋友,用不着这么辛苦。”周姐推回房产证,“有条快捷方式,一两个晚上,你就不用借钱了。走不走?”
连翘握指为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脑子清醒。这条路她不是没想过。在赶去安庆医院的夜晚,在遮阳棚下等救护车的中午,卖给大小姐的荒唐念头总会晃悠一秒,立即被她硬生生掐灭。
只需要一两个晚上,债务、房子,全部解决。
“我会努力工作。”她回答。指甲依然陷在掌心里。手术室外,凌薇薇的肩膀坚定而温暖。“周姐,晋升之后,你的十万我一年内就能还完。安庆那套房子我要拿回来的,我妈还要住。”
“之前的五万借条作废。”周姐从包里掏出新借条,还她旧借条,“重新签一份十万的,利率不变。赌的毒的可不止这点利息。”拿出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压在扶手上,期限写满二十年,“如果你逾期的话,就拿房租抵。”
连翘的笔尖落到纸面。这一年她连喘口气的资格都没了。
她再次推过去房产证,手指蹭过封皮。老房子墙皮斑驳,妈妈却住了三十多年。
周姐收起房产证,给她打一个收条:“后面日子还长,别把自己熬倒了。准时打利息。”
叮咚一声,五万元到账。她欠公司、苏敏、周姐,累计二十万。
周姐消失在消防梯下方。连翘小心揣起借条。
周姐这笔借款,本金十万,月息一千,租约二十年。她把妈妈的房子、自己一整年的人生,全都押进去了。
消防梯感应灯熄灭。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大小姐:阿姨今天怎么样?我想给她带驼奶粉,我查过了,她能喝。
连翘盯着屏幕。她刚从“一两个晚上”的诱惑里爬出来,而凌薇薇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她好多了,刚转回普通病房。
大小姐:九月六日我成年,你来不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口袋里刚签的借条边角硌着胯骨,硬邦邦。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门坎
凌薇薇的消息依然显示在屏幕上,在她心里炸开小火星。
碰火星会烫手,她依然按下去:我妈今天刚转回普通病房,情况稳定。生日会我尽量来,先看当天安排。
八月下旬,妈妈恢复得很快。
凌薇薇几乎天天来医院,带无糖坚果、杂粮粥等。
连翘每天中午只吃十块钱的套餐,晚上靠她带的食盒补充营养。
妈妈搬进嘉定新城。凌薇薇想来探望,被连翘用“免疫力低,不适合见访客”挡了回去。
她不让凌薇薇进她的家,不暴露小两居的窘迫,但把她的礼物带回家给妈妈。
妈妈左右转动罐子,念出文字:“啊哟,进口分离乳清蛋白?小凌家里条件挺好吧?”
“上海土著。” 连翘含糊,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瑜伽垫,摊在地板上,扔一个枕头和一个靠枕。
刚刚瘫下去,大姨给妈妈打来视频:“你气色好多了。你拉扯连翘长大,享到她的福哦……”
她们聊起来。连翘爬起来,把蛋白粉冲进自家杯子里。
杯子不配。
凌薇薇的付出越来越多,但只字不提还情。
连翘也不提。
在九月一日,凌薇薇在隔壁偷偷问:“你能来吧?”
“哪家酒店宴会厅?什么着装要求?”
“新天地家里的院子。你来过啊。” 凌薇薇说,“我没有请爸爸的商业伙伴。我的生日不会搞成社交应酬场。随意一点。”
是的,凌薇薇肯定不会订宴会厅。她刚从包玉刚毕业,gap year 在基层实习,大约还没被圈子完全收编,对 “大小姐” 的身份若即若离。连翘说:“一个公司里的人都不请?”
“来的全是我的亲戚、 IB 课程小组的搭档、马术课的同学、辩论队的队友、跆拳道教练······噢,公司里就吴董秘会来。她跟我爸本来就是老交情了。”
相当于公司里的人都不去。连翘说:“我认识吴董秘,她可不认识我。” 吴董秘为她对接过医院,但没见过她。
凌薇薇正笑,王建国从隔间出来,开起每月早间例会。末尾正式宣布:“跟大家同步个事,凌薇薇三个月的一线轮岗实习到期,市场部那边调她去做心血管线的助理产品经理,九月八日正式到岗。这三个月她跑医院、跟科室、做学术推广都很扎实,客户认可度很高,协助咱们区域提升不少业绩。恭喜薇薇,去新岗位继续加油。”
办公室里掌声一片,连翘加入,鼓掌机械。比她预想的早了整整三天。分别不会等人准备好。
除去陈凯赶着出外勤,同事们纷纷凑到凌薇薇的工位送别,对这位来历不一般的大小姐众星捧月。
连翘指尖继续敲着键盘,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实习生总有走的一天。
同事散开,凌薇薇照旧过来跟她对处方量、小区铺货、王建国的新要求,条理清晰,公事公办。九月六号的生日邀约,半句没提。
好像游戏厅里的争吵、手术室外倚靠的肩膀、深夜发来的消息,全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遮阳棚下那个荒唐的念头,看来真的可以永远锁在角落里。
王建国叫她进隔间,通知她带教审核通过。
那当然。连翘想,王建国不会给凌薇薇 “优秀” 之外的实习评价,连带她这个带教轻松过关。
—
九月五日周五,连翘取下简易衣架上的浅灰衬衫,擦干净那双红棕色一脚蹬。
她摸摸床头粉猪:“我选的对吗?”
粉猪不回答。
她要去赴一场告别。她无法伪装,但可以做到干净整洁。
她下楼,牵着妈妈去底商的花店,挑选一小盆琴叶榕,不贵又好养。
花店老板拿牛皮纸裹一下盆,系根麻绳。妈妈说:“这个好看咧。”
连翘笑了一下。琴叶榕皮实,耐造,扔在哪儿都能活,可不是像她一样?和艳丽的夹竹桃从来不是一个品种。
—
九月六日下午四点,她准时到达新天地石库门别墅。爵士乐在院中流淌。
连翘端着气泡水,学着旁边的人把手搭在桌沿。
指腹刚碰到亚麻桌布,触感过于细腻,又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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