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薇盘腿坐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十岁画了一只黑白抽象小猫,旁边的一行铅笔字,被水痕晕开。
凌薇薇伸手捂住字,手掌边缘擦过她的虎口。
连翘问:“过去那么久了,也不让看吗?”
凌薇薇收回手:“看吧看吧。”
爸爸说我照顾不好猫。
连翘的指尖停在那行铅笔字上。纸面水痕凹凸。
“他不让我养。我又不过敏。”凌薇薇抠着素描本泛黄的边角,“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合上素描本,“很幼稚吧?”
连翘摇头,想说“不会”,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手在膝盖上动了动,到底不伸。
手机响了。
医院来电:妈妈情况有波动,血压上的小问题。
连翘站起来:“我得去医院。”
“我让司机送你,坐电梯下负一楼。”凌薇薇送她到卧室门口,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连翘已经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医院那边我看看安排。”
电梯门合上,她吐出一口气。
虎口上像被按过一个烟头。
—
妈妈手术在即,连翘再也没去过新天地。
她从凌薇薇家回来,第二天妈妈情况还是有点波动。
她惯性想跟凌薇薇聊一聊,但忽然想,大小姐玩一玩她能奉陪,聊太多好像太过亲密。
她给凌薇薇发微信:“你不用天天来医院,我大姨在。”
凌薇薇不回复,下午准时出现在医院:“我看看阿姨,除非阿姨跟我说不要来,我就不来。你说了不算。”
妈妈当然不会叫她别来,连翘只能天天见到她。
八月十四号下午,连翘独自去医院。主刀医生叫她去诊室:“左主干位置太刁钻,术中术后都有风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连翘点点头,手指将知情同意书捏出折痕。
管床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达标。可她晚上回家总是不踏实,眼皮跳了一整夜,胸口像被石头压着,闷得慌。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核对腕带。
妈妈刚刚坐起来,忽然捂住胸口倒回去。脸白过墙上瓷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一小片枕巾,嘴唇紫得发乌。
连翘要去握她的手,急救推车冲进来,护士的脚步声踩得她心脏跟着一起颤。
妈妈挥舞胳膊,手抓住床栏,又松开。
“妈!”她喊了一声,但被人往旁边挤。
一个男护士横在妈妈身前,像一堵墙。
她踮起脚看,妈妈的手从床沿边垂下来。
病房里人影穿梭,她被挤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后背撞上墙,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耳朵里全是监护仪的滴滴声,尖利持续,刺得她从耳膜疼到脑子。
通知书递过来。纸上一排字很小,“病危”两个字却很大,她的笔在纸上打滑两次,她想问有没有别的方案,但嘴里只有铁锈味。她签上名,最后一笔依然歪出去,像她悬着的心,落不了地。
妈妈被推入专用手术电梯,她跟进去。
在电梯的三十秒里,连翘盯着妈妈的脸。
妈妈的鼻子里插着管,头发乱糟糟,散在额头上。
护士用手轻轻推正她的头。
妈妈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要睁眼又睁不开。
电梯门开了。
直达二层,入口挂牌写着“心导管室”,下方标注“DSA 机房”。妈妈被推入分2号独立手术间。
在厚重的铅防护门前,护士拦住她:“家属禁止入内。”
走廊里的灯光晦暗。
连翘靠墙站着,听见自己的喘/息。
手术室的门关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么大一扇铅门,不是会很响吗?
红灯亮起。
连翘吸了一口气,像从深海浮起,耳朵里轻微嗡鸣。
她去往家属等候区,和手术区物理分隔。脑子依然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抓住手机。
手机在掌心震动。
连翘低头看屏幕。
大小姐:阿姨开始手术了吗?
连翘没力气回。
过了一会儿,凌薇薇又发一条:你在哪个楼层?
连翘总算回:二楼心导管室,家属等待区。
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回墙上,盯着那盏红灯。腿麻了也没敢动,生怕一挪步,就听见坏消息。
她是否该找人商量?她翻遍通讯簿,想找个人说句话,划到苏敏、划到大姨,最后停住。她不能跟大姨说怕,不能跟苏敏叫难,如果非要瘫软,也得先找个没人的消防梯。
肩膀忽然挨上一片温热,带着熟悉的柑橘香,微微颤动。
凌薇薇没有背包,手里捏着手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脚上那双爱步平底鞋满是灰尘。
她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唯有温热透过衬衫传过来。
连翘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眼睛干涩生疼,如掉了一块玻璃进去。
她撑了十九天。从接到医院电话那天起,就不敢垮。找床位、筹钱、安排转运、盯科室会,每件事都扛下来,连大姨看不出她的慌乱。
身边这个人还没有满十八周岁,但她那根弦绷得过久,即将断裂。
她微微偏头,轻轻靠在凌薇薇的肩膀上。凌薇薇的肩膀比想象中结实有力,是跆拳道黑带的样子。
连翘依然不敢放太多重量,她没有这样靠过任何人。
柑橘香混着体温传递过来,她闭了闭眼,缓解干涩,绝不掉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快捷方式
一个半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红灯忽然灭了。
铅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连翘猛地站直身体,手却被凌薇薇轻轻握住。
“血管通了,支架也放进去了,目前还算顺利。”主刀医生过来说,“不要责怪自己,心梗完全是个概率问题。”
“她刚刚很危险吧?”连翘几乎明知故问。
“幸亏你把她送来中山。”主刀医生说,“我用急诊支架处理了所有高危病变。其他的,等你妈妈病情平稳后再看。”
妈妈不用再上原定的大手术,医生已经提前以微创的方式做完。她的决定救了妈妈一命。“谢谢,谢谢。”连翘迭声感谢。
主刀医生转身离开。
妈妈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绿色床单,只露出头和手臂。面色苍白,额角薄汗,双眼闭着,鼻导管吸着氧,唇色很淡。右手腕内侧扣着一枚厚厚的白色圆形纽扣,硬币大小,抵在皮肤上,突兀又醒目。手臂用约束带轻固定身侧。左前臂外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扎着针,液体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灌入。
连翘跟着平车,快步到心内科 CCU(冠心病重症监护病房)门口,又被护士拦在门外。一句话也说不上,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一眼病床。
“你妈妈要在CCU病房待三天,每天下午你可以探视半小时。”责任护士过来,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缴费通知单,“家属,住院处那边预警了,押金剩下不到八千,今天之内麻烦去一楼补缴一下,大概再补四万二。”
连翘接过通知单。责任护士回护士站。
凌薇薇掏出手机,对准二维码。
连翘挡住二维码:“薇薇,不要。”
“举手之劳。”凌薇薇说,“我爸不查我的零花钱。”
但她不能越欠越多。周姐的债她能还清,欠凌薇薇人情之后再欠钱,她这辈子都还不清。连翘调出手机银行的应急款到账页面,摆在凌薇薇面前:“我申请了公司的应急款,五万绰绰有余。”
凌薇薇盯她的表情:“好吧。公司挺人性化的。”
连翘锁屏手机。屏幕上应急款的到账通知还在。
她用不着告诉凌薇薇,这笔钱是借的,免息但需要归还。
她送走凌薇薇,给大姨买上高铁票,回到原病房。
大姨连续询问。
她逮住空档:“我妈要在重症病房待三天,姨你回去看看家里人。高铁票不能退。”
“连翘,你买返程没有?不许骗姨。”
连翘不得不买上返程,发给她,叫了一辆网约车,送大姨去高铁站。
苏敏只有五万,已经全借给她。
亲戚们指望不上。
连翘在微信里翻到“AAA过桥拆借周姐”。
与其让周姐到公司来找她,不如她主动联系周姐。
—
她每天下午都去探视妈妈,但不敢触碰。
她进CCU病房站一会儿,看监护仪上数字跳动。妈妈如果睁着眼睛,总拉扯嘴角,露出笑容。
半小时过后,她被护士赶出去。她回身,把手贴在门玻璃上,冰冰冷冷,站上几秒,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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