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们看看唐言，又看看清玄道长，心中游移不定。
清玄道长叹了一口气，先一步起身，悠然走出了山洞。
“贫道只是来调查李家灭门一事的，其他事情你们自行处理吧。”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经过狭长的通道反射，落进唐言耳朵里时带了一种独属于世外高人的随性洒脱。
水云教小妖怪们凝聚力量，变回了本体。原来它们是两只灰喜鹊，半人半妖的状态看上去狼狈不堪，可变回本体后，那在阳光下泛着蓝灰色的长尾巴却叫人移不开眼。它们没有名字，只是以兄妹相称，唐言便按照自己老家的习俗，喊“阿兄阿妹”了。
唐言把它们从山洞里抱出来时天色渐晚。一行人走在回村的路上，经过一家亮着灯的窗子时，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热热闹闹的。这就是明日要办喜事的张家，窗户上映着几个模糊的年轻人的身影，院墙上还贴着一对大红喜字。
唐言在院子外面站了片刻，水云便也陪她站着。清玄道长虽不明白两人为何会停下脚步，可他在与唐言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实在没必要去追本溯源，人活在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要讲求意义的。他以往游历四方吗，除过多少妖怪，那些妖怪中又有多少是从未害过人的，他早已记不清了。忘就忘吧，过去的事情放下了，往后的日子才能走上一条新路。
唐言停下脚步，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问题。清原县的风水安稳，本就不适合养煞，那只从外面来的大妖怪究竟是因何而来呢？若说是与李家有仇，它杀了人之后也该走了，何故一直留在清原县不肯离开呢？
夜风将唐言的头发吹起来，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加快了步子回到关帝庙里，当下最要紧的是安置好那两只小妖怪。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让它们待在院中的小角落里，留了一份水和干粮。唐言原本打算将它们带回房间，可两个小家伙心里挂念着父母，总不愿意进房休息。倘若父母还活着，至少在这露天的环境中，双方能尽快见面。
唐言担心大妖怪会追过来吃掉这两个小崽子，清玄道长便特意在它们简陋的小窝附近贴了符纸。唐言还调侃道长看起来像是宁杀错不放过的性格，骨子里却也有柔情的一面。
夜色渐浓，水云已经铺好了床，唐言却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两只挤成一团的灰喜鹊。它们的胆子比唐言想象的要大，这样漆黑的夜晚，兄妹俩挤在小窝里，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灰喜鹊到了晚上和瞎子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它们在张望些什么。
“渴了吧？”水云忽然开口，“渴了，在探着头找水喝。”
唐言立即出门，把两个陶碗推近了几分，灰喜鹊果然一头栽进水碗里，咕嘟咕嘟喝起来。
“看来还是妖怪更懂妖怪。”唐言蹲在地上，用肩膀对着水云撞了一下，挑衅似的看她。水云不是妖怪，却也差不多，都是非人的东西，心思自然能相通。
水云被她挑衅了这么一句，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冲着唐言笑道：“你不介意我的身份了？”
唐言轻哼了一声，悠悠道：“难怪你力气那么大，亏我以前还一直偷偷跟你做比较，早知道你不是人，我就不比了。”
“你的力气本来就不小了。”水云后撤一步，让唐言的肩膀撞了个空，“能不能抱我回去？”
唐言仰头看着她，皎洁的月光下，那张脸柔和得仿佛月宫里的仙子。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起身，却一屁股坐在了青砖上。“你认真的？”
水云笑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摔了就好。”
唐言接受挑战，她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将水云一把抱起来。水云很轻，至少比唐言抱过的任何成年人都要轻，水云也很配合地搂着她的肩膀，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唐言试着往前迈出一步，问题不大。
“你以前经常抱人吗？”水云的声音从耳侧悠悠传来，吹得唐言的发丝晃动着。
“我妈行动不方便的时候，我会抱她。”唐言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收紧双臂，朝着客房走去。
水云铺床向来一丝不苟，两个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唐言却不想将她笔直的放上去，而是刻意歪了一个角度，那整洁的床面顿时起了一层褶皱。水云压在褶皱上，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唐言被她的腿勾住，也往前一扑，险些栽倒在床上。
她双手撑在水云的耳边，近距离看着身下的人。那张画似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浅色的眼睛里本该映着桌上的灯光，却被唐言挡出了一片阴影。
唐言翻了个身，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我突然想我弟了。”
“嗯？”水云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唐言喃喃道：“小时候，我们俩也这样睡在一起，他睡前喜欢听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唐言盯着漆黑的房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不是，水云为什么那么冷静啊！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第70章 道长闹洞房
次日一早，比刘叔先一步赶到的，是村里的一群年轻人。
这亲事当真是喜结良缘，张家的大儿子张泰安娶了李家的小女儿李娇，两家本就是邻里街坊，这下亲上加亲，好不热闹。
唐言一大早就在跟清玄道长请教婚礼上的习俗，她们不了解辽东的风俗，再加上这次是以正经道士的身份出席，自然要更加谨慎些。水云在旁边听着，只道：“婚礼上有知客，用不着咱们操心，只是过去吃顿饭，说点吉祥话就行了。”
“水云道友说得极是。”清玄道长捻着胡须，他多年来四处云游，一些风俗习惯早已经刻进了脑子里，“家里办大事的，无论喜丧，凡是附近有道士、和尚出没，必然要把人请进家里招待。咱们遇见喜事就道贺，遇见白事就帮忙，本也没什么规矩可言。”
因此，当那群年轻人引着他们去礼堂的时候，唐言心中的包袱早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何处了。
礼堂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村口一路挂到了礼堂正上方，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村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也许久没见过这么多年幼的面孔，男女老少都穿了新衣裳，聚在外面等着新郎官把新娘子背过来。两家离得近，许多接亲迎亲的步骤都省了，可气氛还是热闹得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三人被安排坐在稍远的位置上，这边不似主桌附近那样喧闹，反倒顺了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
别的客桌上都是鸡鸭鱼肉伴着美酒，那菜肴热气腾腾，香气直往唐言的鼻子里钻。反观这一桌，比其他客桌少了几道重口的菜，酒也减半，但多了些清淡的菜肴。本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家偏好清淡饮食，坐在这里最是舒心。
新娘子被迎进来时，唐言感慨道：“人果然还是应该多去外面走走才能见世面，像我们那边，都是傍晚迎新人拜堂，夜里吃酒席的。”
“依据历朝婚嫁礼法来说，的确该是如此。”清玄道长解释道，“不过黄河以南的地方，天黑得早，到了晚上看不清路，况且农户们第二天还要下地，酒席摆到深夜会耽误农活。”
这话说得在理，唐言点点头，怀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罗盘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在怀里疯狂转动，指针勾到了她的衣服都没停下。
唐言立即将罗盘取出来，那指针在盘面上转了几圈，红光剧烈抖动着，最终停在了一个方位。她左边坐的是清玄道长，右边是水云，两人恰好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因此罗盘的异常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指针稳稳地指向礼堂的方向，新娘子从正门走进来，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红盖头垂到了胸前。两个喜娘搀扶在左右，步履稳重，可指针偏偏就随着她们的步伐缓慢挪动了半分。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当场冲进礼堂。
婚礼的流程虽有简化，却也要花上不短的时间，拜堂、敬茶、入新房，每一个步骤都是热热闹闹的，宾客们的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按照当地的习俗，紧接着就是开宴，新娘子回房等待，新郎在外面招待宾客。唐言坐在席上，眼前的菜肴瞧着鲜美，可她一口都吃不下。罗盘已经不再震动了，只是稳稳地指向新房，像一个沉默寡言的先知。
喜娘们都出来了，新房里除了新娘以外没有其他人，唐言趁着宾客们不注意，侧头在水云耳边低声道：“应该就是新娘了。”
水云微微点了一下头，清玄道长虽听不清她们交谈的声音，却也能从唐言的神色中看出一丝紧张。他状作不经意地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已经同众位宾客一样陶醉在宴席中了。
酒席持续了半个时辰，眼看着接近尾声，清玄道长拍了拍唐言的胳膊。“新郎进去了，等喝了合卺酒，就到了闹洞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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