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人，身边的老人们听见了，便调侃道：“道长也要去闹洞房了？”
清玄道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听水云道：“我们受邀来吃席，自然要给主家祝福才是。”
“对对对！”清玄道长立即应话，“祝福！”
“各位老伯，”唐言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好奇道，“听闻这新娘子也是本村人，她是跟着张公子一同进京的吗？”
老人们瞧她与两位道长坐在一起却并未穿道袍，心说这也许是一位修行中的居士，自然也跟着敬佩几分。“阿娇虽和泰安自幼相识，可并未跟着他进京，而是留在村子里照顾她爹。”
“村里年轻人本就少，谁家老人出了什么事，她都会去帮忙。”
“这姑娘心善得很，别说在村里了，放在整个清原都是少有的！”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了李娇前十六年的人生。村中没有人不认识她，没有人未曾受过她的帮助，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水云贴近唐言的耳朵，轻声道：“即便她常年生活在村子里，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活在人们视线中的。她总有独处的时候，谁能保证现在的这个李娇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呢？”
可遗憾的是，唐言抽到过一沓符纸，却没有一张能让妖怪显形的符。而清玄道长虽然会画符，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不清楚这大妖怪的实力，可既然妖怪能轻易躲过清玄道长的罗盘追踪，必然是有真本事在的。
三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紧接着又安静了。眼看着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坐席，向着新房走去，他们也汇入了人群中。
“咱们得拿到她贴身的东西。”清玄道长挤在两人中间，声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或者是她曾用过的东西，你的罗盘既然有反应，那她身上一定有妖气，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身上的确有妖气，这是毋庸置疑的。”水云说着，揉了揉眼睛。她方才已经查探过，只是那妖气怪得很，不是李娇自身的气息，反倒像是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们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查清李娇究竟是不是那只屠戮李家的大妖怪，此事绝不能打草惊蛇。搅了婚宴事小，可妖怪若是被逼着得暴起伤人，那就麻烦了。
三人跟着人群挤进新房时，新娘子正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被掀开，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北方的日头毒辣，年轻人的脸难保不被晒黑，李娇自然也一样，只是艳红的口脂衬得她皮肤娇嫩。
李娇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眉眼温顺，看着就让人喜欢。新房中的宾客大多是自幼与他们玩耍在一起的年轻人，这些人即便一同进了京城，也是各自为家，许多年未曾联系了。如今趁着旧友新婚的契机，众人同聚一堂，有说有笑，当下便有人起哄让新人再喝交杯酒。
李娇红着脸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与张泰安一同端起了酒杯。
喝过酒之后又是一阵起哄，唐言趁着人群拥挤，找了个缝隙钻到桌子旁边，假装去抓桌上的花生喜糖。见众人并未注意到这边，她掏出手帕把新娘刚刚用过的酒杯包好，藏进了怀里。
这瓷杯的杯底还残留着细微的湿润，将唐言的手帕打湿了。她冲着清玄道长点点头，三人一同退出了新房。
杯子得拿回去调查，这里又需要有人守着，思量之下，唐言安排水云留下来。一旦新房里的动静不对劲，她可以立即冲进去救人。
唐言与清玄道长匆匆回到关帝庙里，她没有着急去看那个杯子，而是先到院中将那两只小喜鹊带出来。小家伙们又变回了人形，这次的变化比先前好一点，虽然翅膀还是没能变成手臂，但至少头顶上不再顶着鸟毛了。
她将酒杯递给阿兄，沉声道：“你们闻闻这个，上面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两只小妖怪探着脑袋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杯壁。只见阿妹猛地后退一步，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毛球，躲在阿兄后面瑟瑟发抖。
“是它！”阿兄的声音里也带着恐惧，“和那只大妖怪一样的味道！”
唐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事已经容不得再拖，那大妖怪是吃人的，婚宴上人又多，保不准它什么时候就下手了。两人当即回到房间拿武器，也顾不上什么大喜的日子，提着剑去了张家。
两人匆忙的脚步声踏在新房的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满头大汗，水云就安静地站在屋后的阴影里，像一尊看门的雕像。
新房的大门还敞开着，大多数宾客们吃过饭后就离开了，少部分人还零零星星地待在外屋同新郎说话。门上的大红喜字高高挂起，一对红灯笼虽未点亮，却也衬得屋内喜气洋洋。
唐言站在屋外，伸手敲了敲门，屋内众人的谈笑声静止了一瞬，才重新回归自如。
“道长是来道贺的吗？”几个年轻人看过来，说着就往他们手里塞喜糖，又有人去招呼新郎官过来。
清玄道长和水云看起来都不是一眼就让人想亲近的，而唐言不同，她没穿道袍，个子又只到众人的胸口，毫无威慑力。因而她刚一进去，一双手就被塞满了喜糖，连拔剑都做不到了。
新郎官随后赶到，他虽有些疲惫，却也难掩脸上的喜色。“三位道长吃的可好？”他说着，用眼神示意朋友们帮忙再搬过来三把凳子，“今晚吃饺子，三位到时候可得赏光啊！”
这并不是唐言头一次与张泰安对话，他们上午来时就已经向两家人道过喜了，可这次不是来报喜的，这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她没有坐下，而是清了清嗓子，脸上多了几分肃穆。“张公子，我们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聊聊。”
张泰安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也许是道士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叮嘱，便交代众人在客厅里稍作等候。“诸位跟我回房说吧。”
“新娘子在屋里吗？”
“自然，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清玄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此事事关令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张泰安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心中有一瞬间的不悦，却也没多说，只是跟着三人走出客房，来到了屋后的阴影里。越往外走，他的心中就愈发不安：“道长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今日宴席上，我们注意到令夫人的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事关重大，因而不得不与你说清楚。”清玄道长捻着胡子，缓缓道，“公子可曾听说过前几日村里出现的僵尸？”
张泰安的脸色变了变，他们回来得晚，没赶上僵尸被火化，可当时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从长辈那里一丝不落地听说了。初听时，他只觉得这都是些无稽之谈，可关帝庙里那具等待净化的尸体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里面，这么多天来尸身未见丝毫腐败，他心中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阿娇今日身子不舒服，吃过饭就早早地歇下了。”他沉声道，“此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村中风水向来安稳，之所以会出现僵尸，是因为这些日子有只大妖怪来到此地，扰乱了气场。我等这几日留在村中，便是为了寻找这妖怪，可今日新娘子拜堂时，捉妖的罗盘突然有了反应。我们已经确认过，令夫人身上的确有那妖怪的气息，只是不知沾染了多少……”
“我说了，阿娇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张泰安的声音硬起来，“我敬你们是出家人，况且今日大喜，不愿起争端，可你们也莫要凭空污我娘子的清白！”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们只是确认一下，并非怀疑李姑娘的身份。那妖怪凶恶异常，前些日子清原县李家灭门一事就与它有关，若李姑娘真与之接触过，我们也好顺藤摸瓜，把那妖怪捉了。”唐言说着，从怀中取出罗盘，那指针还是稳稳地指向卧房的方向。
张泰安错愕的表情在红光的映射下变得异常愤怒，他抬手就要把唐言的罗盘掀翻，水云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张泰安吃痛，只好狼狈地收回手，整个人愈发气愤，声音也大了起来：“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媳妇从小就在村里长大的，村中哪个人不知道她？她从未害过人，怎么可能会与妖怪有沾染？”
“妖怪是会骗人的，她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她身上有妖气是事实。”
“我是离开过村子，可这五年里，我们书信往来从未断过。不管她是妖怪变的还是受了妖怪蛊惑，村中这么多人怎么一个察觉的都没有？”张泰安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你们这群江湖骗子妖言惑众，敢欺负我媳妇，我张泰安可不是吃素的！”
他声音太大，惊动了客房里的一众宾客，院墙外面也围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午后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这些人也不嫌晒，往院子里一站，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已经得知这三个道士是来砸场子的，话里话外都不太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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