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83)

  “……哈哈哈,好啊,”爨卮故作慷慨, “三箭,给夫人三箭, 若是夫人能站在这儿灭了山门火把,爨卮当即同他结为兄弟, 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可若是夫人没做到……”

  爨卮压低了语调,阴翳地望着鄧燭, 双眸似林中猛兽,垂涎跳荡,“我可就要以为夫人,存心来尋我爨人不快,按我爨人的法子,来處置夫人了!”

  扒皮割骨,断脊折肢!

  面对他的‘胁迫’邓烛面色不改,周遭跟来的人却是有些驚惶──这是人家的地盘,爨卮要按死他们,同按死林中鹿羔似的。

  “好。”邓烛伸出手,“一言为定。”

  纤长劲瘦的手臂悬在半空,爨卮未多犹疑,握了上去:“一言为定。”

  “取我弓来。”

  爨卮见这一行人未帶兵甲,索性也故作大方,卖她这个人情,毕竟与阮樊子有过节是假,以武力逼迫其部是真,逼迫其部也不过是为了令爨人同西蜀军‘相抗’。

  害邓烛在他们这儿受辱亦是能有相同的结果,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爨卮手下之人呈上一把雕花牛角弓,他拿在手中轻抚,旋即未搭箭,拉如满月,再缓缓将弓复位。

  “这弓,约莫两石力,”他双手呈在邓烛面前,“请。”

  邓烛轻笑,接过来,扣了扣弦,“兹莫可有六石的弓?”

  六石?!

  “夫人说笑吧?”尋常男子能开一石半都算是力大之人,真当人人都是羊侃,弓开十二石不成?!

  “兹莫见我似是说笑?”

  爨卮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咬咬牙,朝身旁道:“去问做弓的,有没有六石的弓。”

  他倒要看看,这么个女子,怎么开这六石弓,还要射中山门火把!

  “回兹莫,做弓的匠人说,有个六石的弓,需要临时上了弦才能过来。”

  “让他们快点上!”

  爨卮莫名觉着烦躁,明明自己的地盘,明明眼前人连仪仗带的都是礼节性兵器,可他就是觉着自己處处被这人压了一头!

  贼婆娘。

  他在心里狠狠啐道。

  六石的弓上弦需要几个大汉压着弓身弓胎,连踹带拔了一刻钟,才将那几有人高的长弓上好了弦。

  “兹莫。”

  爨卮接过弓,试着拉了拉弦,几乎难动分毫,又不敢强开失了力道,到时候生生将弓折了。

  他尚且如此,眼前人算什么东西!

  “夫人,六石的弓。”

  强弓硬弦,他就不信她拉得开它!

  粗糙沉重的触感落在邓烛手中,她当然凭肩背手臂拉不开六石弓。

  邓烛背上弓,接过六石弓用的长箭,往后退了几步。

  昨夜下过雨,紅泥黏软,邓烛俯下身子,挖下一块粘土,沾在箭头上。

  爨人用的火把是用浸过油的布点燃的,寻常小雨都灭不了它,箭单纯的风更是刮不灭。

  只能箭尖带上软泥,直接射到那火把中央,用软泥将那火给灭了。

  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夜色昏蒙,惟有爨人营寨的火把灯光点点照映。

  邓烛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弓拉箭,又伸出一只脚,踏在弓上,生生踩开了六石弓!

  咻──

  箭尖堪堪擦过火把,刮起的风叫火焰飘摇息弱,但很快又重新跳亮了起来,一旁的爨人部曲忙不迭地扯长了嗓音:

  “一箭──”

  邓烛恍若无聞,又踩开了一箭。

  山门处的火把在她眼中忽而放大了數倍,五感比平日里敏锐了许多,她能听见属于那根火把的噼啪声、能看见火把上奋不顾身扑火的飛蛾、甚至能聞见独属于它的松油味。

  她竟听不见众人喧闹焦躁。

  咻──

  飛箭在她眼中慢了數倍,朝火把摇晃着箭身,奔策而去,她能清晰地看见它飞去的行轨,能看见箭尖的紅泥误伤了飞蛾,能看见──

  看见它再无悬念地带着红泥钉入火把的正中央。

  火息了。

  野风扫发梢。

  天地之间在静了那一瞬后登时喧沸起来,他们叫好,他们簇拥,他们摆开筵席,敬她还似敬神。

  文明,需要野蛮开辟道路。

  星回日拢共分三日,祭火、传火、送火。

  “来,在下敬夫人一杯。”

  爨卮笑得勉强,他祭火日那天在阿比巴拉的木神主面前、当着爨人诸部发了誓,不可再为难阮氏一脉,这邓夫人若是不除,于他而言,那往后爨人中有不听他号令的,岂不是要学阮樊子,都去皈依了梁国?

  今日传火,恰是开宴,田间地头男男女女游玩相识的好日子。

  他爨人野蛮,当中出两个伧徒,也是正常,不是么?

  “好,兹莫请。”

  邓烛坦荡,正欲饮下,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通传。

  “兹莫,有几位梁国高官模样的郎君,到了我爨人大寨下,当中有个瘸腿的,号称是梁国右卫将军,姓陆。”

  柿奴?!

  邓烛登时睁大了眼,欲送入口中的酒水又被搁了回去。

  她来这儿做什么?

  “那是……”

  “让兹莫见笑了,那是我夫君。”

  邓烛面色不驚,心下却埋怨担忧,陆纮身子不好,这一路赶来有多不易?更何况,此地凶险,她仗着自己这一身本事和平定爨部的心才敢来此处,她来作甚!

  “既是夫人的夫君,自当款待,请她进来!”

  竹杖叩砖,清俊的身形如竹飘动,惊飞鸦雀,现身在外。

  “大梁右卫将军陆纮,幸会诸位。”

  她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接住了邓烛递来的担忧的眼眸,轻轻挑眉,“夫人可叫为夫一顿好找,率部出营,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哪里招呼都不曾打一声?

  邓烛下意识心里驳她,忽得意识到,这人许是在暗示周边,她与她不和?

  “大梁西蜀军的统领应当是我这个右卫将军,吧?”陆纮施施然坐在邓烛席旁,“不知能否讨得了兹莫的一杯酒吃?”

  这人当真是讨厌得紧!

  在场诸人见识过邓烛的本事,都不由得生疑,这邓娘子怎得寻了个无礼的瘸子?

  “好啊,来者皆是客,给陆大人添酒,再搬来几个席位,请陆大人随行的几位入座。”

  甜滋滋的米酒倾倒在陆纮的杯盞中。

  陆纮端着杯盞,看着酒液在当中滑动片刻,“兹莫恕罪,我这人身子不大好,在府中都需医倌验过菜食中无殆害食材,方敢入口。”

  太无礼了!

  “你这是懷疑我在当中下药?!”

  爨卮的面子很快就挂不住了,不光陆纮,随行而来的卫鹤边二话不语便开始闻嗅起案上菜品。

  “非也,”陆纮苦笑拱手,对爨卮愈发僵硬的面色置若罔闻,“鄙人不得食蜜、食姜、葱、韭、河虾一类,如若误食,便会浑身起疹,苦不堪言呐……”

  废物!

  周遭人差点就骂将出口了。

  邓烛在案几底下牵握着她的手,不明白这人今日,又在使什么坏。

  抬眼却见爨卮攥着杯盏的手微微发抖,眼眸飘忽,心中登时发紧,这人莫不是真下了什么东西?!

  卫鹤边搁下箸子,指了指上头几道菜:“府君,这几道菜,您不能食。”

  见确是陆纮‘忌口’的菜肴,而非他暗下了药的菜,爨卮微微松下口气,朝陆纮敬道:“来,陆大人,请。”

  “请。”

  陆纮抬袖,在只有邓烛瞧见的地方,将醴酒悉数泼在自己袖口中。

  “陆某有个不情之请。”数盏过后,陆纮佯作双眸迷离,“想去寨中附近的农田走走,亲眼看看这传火大会。”

  “陆大人对我爨人的传火大会感兴趣,是我爨人的荣幸,请便。”

  甫一起身,邓烛便跟着起来,她腿脚不便,天又这般黑,她着实怕她摔磕着。更何况,观陆纮方才的态势,爨卮想来是没安好心。

  让她一人出去,她不放心。

  蜀地夜间,山风透凉,方出了宴厅,陆纮踉踉跄跄地往身旁人的懷里栽。

  她没吃酒。

  她故意的。

  邓烛扯了自己的斗篷将自己同她罩在怀中,敏锐地捕捉到她怀中人埋在脖颈处的窃笑。

  “冤家。”

  她压低了声音,骂狐狸。

  陆纮不以为忤,没骨头似的,央着她半搂半抱地往爨人大寨附近的田间地头带。

  那里的青年男女载歌载舞、谈情说爱,手持火把,绕转着田地,暖洋洋的火光将天照得温亮,驱散开瘟疫、野兽、蝗蛉,寻觅着幸福、温情、安定。

  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围着那团火。

  好似永远不再害怕黑夜。

  好似永远不再害怕未知的明天。

  第72章 安通(十一)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就跑来了?”

  梯田垄头,二人紧紧依偎,山風都吹乱了陸纮的发冠, 散下的青丝显得怀中人脆弱而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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