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84)

  再硬的心肠,都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我怕他要害你。”陸纮环住她的腰,在她肩窝处闭目养神, 她不能单人骑马,讓人驮着她颠了一路才到的爨人大寨,已经又困又累了。

  “也怕你, 想着要同这人共结盟好。”

  邓燭替她整理发丝的手滞了一瞬, “你不赞同?”

  “爨汉之好,何必非得是他?”

  陸纮察觉到她身子紧绷了一瞬,“咱捡到的那孩子, 与你沾亲帶故, 不好么?更何况,爨茶一家被爨卮赶尽杀绝,这么个狠角色,同他打交道,你不怕日后被捅刀子么?”

  她们之中缄默了許久,连一旁树林中爨人伴侣嬉闹到讓人脸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陸纮有些忐忑, 担心这阴暗的一角叫她窥见了,惹恼了她。

  是以她都不敢抬头看她神情。

  “怕。”

  良久, 头顶传来一声,旋即她察觉到拥着她的人松软了下来, “但梁国与爨人之间微妙,不好掺合其中权斗, 况且,爨卮现在还未光明正大地露出獠牙,我们若因此兴兵,不占理。”

  “况且,仇恨易结,不易解。”

  温柔的吻落在她额上,“我知柿奴是好心……”

  “但此终非长久之道。”

  “是我过火了。”

  陆纮拥紧了她,软声温語,旋即摩挲而上,就着这欢歌笑語、星辰篝火,吻住她的双唇。

  她知邓燭光明磊落,她爱她这如明燭的性子。

  可燭火在这长夜天中太微弱,只暖她便够了。

  二人浓情相偎,夜深才回到寨中安置的屋楼,远远便瞧见衛鶴边一袭素衣,斜靠在黄楝树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面色颇为不虞。

  见陆纮歸来,抬手草草一禮,凑近了道:“今日饭菜都是干净的。”

  擦肩而过时,却往陆纮手中塞了个竹管。

  这自是不会瞒过邓烛的双眼,但她极为默契地没有在屋楼外开口发问。

  趁着邓烛洗漱之时,陆纮打开了纸箋:

  蜀椒喜雨散。

  以多种药物炮制的情药,天下知其解法之人不逾三人,若无解药,便是莺颠燕狂,情事只得缓解片刻,中毒者大多交欢而亡。

  何等腌臜龌龊!

  衛鶴边除此纸箋,竹管内还以油纸包了些浅乳色粉末,上头只有俩字:解药。

  陆纮嗤笑一声,她还也疑心过自己行事缺德,现下看来,真真是无需顾虑。

  原想着她自作主张,含光許会生气,现下是想睡觉便来枕头。

  凤眼微眯,陆纮拈着纸笺送上油灯,飘渺而冷清。

  “爨卮不老实?”

  邓烛身着寝衣,方从屏風后头绕出,便见火舌吞噬掉了陆纮手中最后一点纸张。

  “往酒水中掺巴豆,你说膈不膈应?”

  弹走指尖沾的纸灰,陆纮朝她委屈巴巴,帶着些许埋怨与嗔怪。

  竟是掺巴豆?

  邓烛面色微妙纷呈,的确无禮,却也没到罪不可恕的境地,暗自庆幸未用酒水后,只得将受委屈的小狐狸搂入怀中,细语安慰:

  “本就是边境小地,偶有无礼,莫同他们计较了。”

  陆纮在她怀中哼哼唧唧地应了。

  “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先洗漱去。”

  “夫人真体贴。”

  她耍着巧,卖着乖,直往人怀里钻,极尽歪缠。

  惹得邓烛半哄半就,掐她腰间软肉,将她往屏风后推,“且去洗漱,不然水凉了,当心风寒,我这可刚洗漱完,你这外裳都未换,脏兮兮的。”

  嬉闹好一阵,夜才静谧。

  蛐蛐儿有一阵没一阵地响着,卫鹤边枯靠在窗前,远处群山错落,与他年少时时常见到的山色颇为相像。

  蜀椒喜雨散……

  他在心头反复诵念这几个字,胸中压着一担石头似的,今日他在席中察到这药时,险些都误判了去。

  这药全天下会制的人,他都晓得是谁,而全天下会制的人当中,只有一位,他至今不知下落。

  而今在这爨人大寨中寻觅得她的痕迹,卫鹤边惊诧且惶恐,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自愿将药给的他们,又或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隐情……

  这种未知叫人心慌。

  明日想来陆纮是要对爨卮下杀手,他得趁着他死前,央他吐出点那人下落来……

  ─

  日上三竿,陆纮方才懒散披衣,外裳随意搭披在肩上,一步三晃出了木楼门,甫至外廊,便瞧见邓烛在黄楝树下舞剑翩翩,周围已然围了不少看她之人,当中许多目露崇敬。

  啧。

  陆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远远地站在廊下,望着人群中的那一抹杜鹃花儿。

  “府君醒早。”

  同她一样远远望着的,还有卫鹤边,陆纮瞥了他一眼,料他有事,往他身侧移近两步,“你们才是早起的人,我可不是。”

  他低头轻声:“府君今日能否让我留在这爨人大寨中?”

  陆纮一怔,她原是想今夜借口帶着邓烛远了这爨人营寨后,叫爨茶挖了那雍老夫人的骸骨,特地放人去报信,引爨卮去她带人埋伏好的地方。

  谁留在这爨人营寨中,必定是叫爨卮泄愤的。

  “我想向爨卮……问些事。”

  “也好。”陆纮须臾将原定的计策辄改,望向邓烛,恰见她也看向她,四目交投,笑意盎然,唇缝中析出的字句却是冰冷:

  “劳烦医倌,给我配些蜀椒喜雨散,届时筵席上,我会服下,借口带着含光先行离开。也别让爨茶杀人刨坟了,你亲自走一趟,让她和原本打算设伏的弟兄们,在半道上等着我们,你届时便说此药难解,恐有性命之虞。”

  这是要拿自己做苦肉计,引邓烛心火起,带人攻寨?!

  “届时,待含光擒了爨卮,医倌自便。”

  卫鹤边被这计策震在当头,还不等他反应,陆纮又问:

  “如若不服药,不同人交欢,能撑几时?”

  “……指甲盖大小的药粉,约莫一个时辰。”

  “那就让他们在离这路程一个时辰左右的地儿,等着我和含光。”

  她软踏几步,宛若蝴蝶蹁跹,跌撞着向相望多时的心上人走去。

  六月正阳,冷冰冰。

  送火日,爨人大寨正中央垒起了数人高的柴火堆,桐油频浇,空中都泛着油料的气味,只待日头一堕,就会被点燃。

  “夫人、大人,筵席已经备下,还请二位,赏光共叙。”爨卮满面堆笑,今日他特地打听了陆纮的忌口,令人单做了菜肴。

  “既是茲莫相请,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请──”

  陆纮特地不搭腔,往后站半步,落在邓烛身后,好似整个益州都是邓烛作主,她不过是个幌子。

  菜肴俱备,爨卮先一步作了个‘请’的手势,向着陆纮,“陆大人今日尽管验菜,特地向陆大人的随身医倌打听了忌口做的,想来不会有错。”

  “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害二位未用多少酒馔,多有得罪,今日在下给二位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赏光,尝尝我们爨人的美醴佳肴。”

  面容诚恳,词藻恳切,若不是知晓他昨日下过一遭蜀椒喜雨散,陆纮险些还以为他当真想皈依梁国了。

  陆纮只微微点头,端起酒盏轻啜一小口。

  “哪里的话,”邓烛惯以为她还在恼爨卮往酒中掺巴豆,暗叹此人到底是世家子性子,替她打起圆场,“我亦敬茲莫一杯,谢兹莫如此好客,愿代表我大梁,与兹莫结为盟友,共镇西南。”

  “……此事待星回日一过,定与夫人商议。”

  他说得笃定,右手抚着唇畔胡须。

  共镇西南?说什么笑话,爨檀愿意与这帮汉人共镇西南,冷落他的阿莫雍老夫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和这帮汉人!

  可惜她的郎君在场,中了蜀椒喜雨散多半是这‘小子’帮她缓解,对外不会是被人轮虐致死,许是在自家郎君床笫上歸西?

  无所谓了,不论哪种,都不好听。

  纵是开强弓、掌利剑又怎样?终不过是肉体凡胎、凡尘苦累。

  他的眸光落到陆纮身上,不由恶劣想到,就这小身板,怕是会双双归西罢?

  陆纮似有所感,抬眸射向他。

  冷冽戏谑的眸光转瞬即偏,那一瞬爨卮浑然觉着自己被她看了个透彻,然而再鼓起劲儿去望她,陆纮又成了那副矜贵多事的世家子模样,看起来不学无术空有皮囊得很。

  爨卮往自己酒盏里满上酒水。

  许是瞧错了吧?

  蠢货。

  陆纮暗暗一笑,端起酒盏,藏在指缝中的蜀椒喜雨散顺势融在酒水里头。

  再度端杯时,陆纮抿了抿唇。

  也不晓得这药性烈不烈。

  旋即抬袖,悉数灌入喉中。

  清甜的米酒中夹杂着似有还无的辛辣味,顺着喉头落入腹中,初时并无异样,然而不到短短半刻,丹田、灵台双双起火,沿着四肢百骸狂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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