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82)

  邓燭環顧四周,并无压迫之姿,身形举止却莫名叫人信服,“西蜀军中,只挑几位熟悉山路身手好些的勇士和正常的仪仗鼓吹,山人您留守此處……另快马书信一封,送往成都,右卫将军手中,告知此事。”

  听聞陆纮的名号,庚梅还是面色沉了片刻。

  然而高位上的邓烛并未发觉,“诸位可还有什么疑虑?”

  “夫人。”有一百夫长拱手,仍是顾虑,“那爨人大寨,萬一他们存了赶尽殺绝的心思,该如何是好?”

  “莫怕。”邓烛信誓旦旦,“尽管信我。”

  话到了这份上,底下人便也权将心放在了邓烛的承诺上,再无疑虑。

  待众人散去,庚梅才自桌案后站起了身,合上门窗,主座后的人正负手于身后梁国益州舆图上。

  “你撒了谎。”庚梅挑破她的心虚,青衣扫过案几,行至她身旁:“萬一对面存了殺心,你便是有去难回。”

  灯火昏暗跳荡,忽明忽灭在她脸上,勾起有些明媚而笃定的笑,“有去难回的事多了,难不成畏首畏尾一辈子,龟缩南土不成?”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庚梅笑着打趣她,“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绑守在陆纮身边,气人的很。”

  “柿奴乃我心中至珍至重之人,这一点,从未改变。”邓烛抬手摩挲向舆图上‘成都’的字样,“然而还有些事,等着我去做,是我想做,而非您逼我、亦或是旁人求我才做。”

  “这些我想做的事,同柿奴一齐,填塞了我的所有。”

  眼前青年女郎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眉眼益坚。

  庚梅聞言复杂,最终只能将话凝成一句:

  “……你长大了。”

  邓烛无声笑笑,没有接话。

  外头的云开了,明朝想来是个大晴天。

  陆纮手上端着盞青瓷小碗,里头呈着乳白色的魚羹,几缕姜丝在上头飘着,煨得细软,舀落入腹中,登时生出暖意,舒服得直叫狐狸眯眼。

  她案上正躺着一张信笺,连夜发来的军情急报,言含光要去爨人大寨过什么星回日。

  哼,蜀地蛮夷还学起项王来了。

  “嘶──”

  身旁突兀的抽气声叫陆纮转过了眼,就见爨茶叫魚羹烫到了舌头,龇牙咧嘴。

  “喝慢点,小心滚着喉咙,又没人同你抢。”

  陆纮搁了碗盞,纤指拈起案上信笺,两指头夹捻悬在她面前,“你上次说,这爨卮的母亲,姓雍?他有个舅舅,一直不见踪影?”

  “……嗯。”

  “呵。”

  陆纮冷笑,从前在广陵,她位卑,要受这鸿门宴的气,而今到了这益州,她若还要被这鸿门宴坑害了,那她这官不白升了?

  “我夫人受邀去参加你爨人的星回日,当然,一眼就晓得那爨卮憋着坏。”陆纮沉吟片刻,勾起唇,“你说你阿叔,最在乎谁呢?”

  最在乎谁?

  爨茶敛眉,思索道:“若说在乎谁,想来是他阿莫,雍老夫人吧,从前阿普在时,总偏爱我阿嘛,对他多有冷落,他与雍老夫人相依为命。”

  “不过雍老夫人在阿普离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

  陆纮笑意极深,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湖泊反出的粼粼波光,耀眼,却冷冰冰的:“好侄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将计就计,杀了他好不好?”

  杀了他好不好?

  从陆纮嘴里说出的这话倒像极了在问:“今晚上吃鱼好不好?”

  太轻巧,太和煦。

  如此反差,爨茶一时都支不出话来。

  “怎么?”陆纮移步到她身后,蹒跚残腿,倾身蹲下,在她耳后,“你不想做兹莫啊?”

  “要怎么做?”

  爨茶须臾间下了决断,“我听姑父的。”

  陆纮勾唇轻笑,倾身过来,附在爨茶耳边耳语。

  起初爨茶还因着陆纮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失神了一瞬,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恍惚,可待听完陆纮的计策后,那颗青春萌动的心彻底冷下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这,这会不会……有些……”

  爨茶犹疑,到底没将呼之欲出的‘缺德’二字说出来。

  “缺德?”陆纮却懂了她想说什么,一语点破,并不恼,反倒笑靥如花,“他残害你亲人,不缺德么?”

  “这世上万事,本就是无情者战胜愚昧者,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说的便是如此。”

  她眼波流转,将手头上的军情急报仔细叠好,收入袖袋,好一副美人風流相,奈何说的都是歪话,偏生歪话到了她嘴里,还总叫人信服,“你想要胜过他,自是该比他更心狠,更无情。”

  爨茶抿唇,半晌不语,显然在权衡。

  她也不急着催促她,端起桌案上陶壶,冲倒下一盏绿酒,端到鼻尖,细细闻嗅,并不饮下。

  “好。”约莫一刻钟,爨茶终是开了口,窗外花红柳绿,衬少年明媚,“杀了他。”

  罗裙软甲,仪仗鼓吹,邓烛身骑桃花马,腰别长鳞剑,循着逼仄山道,往爨人大寨中去。

  蜀地许多山道极险,多的是双峰之间峡溪开道,逼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又多落石滑坡,昨日下过雨,不少山道上堆堵出新翻的红泥。

  “这道也忒难走了。”

  随行军士中难免有抱怨的,而且这山中端的是一线天,若有伏兵,便是居高临下暗箭伤人,数十弓手便能叫他们有去无回。

  “难走,也辛苦诸位弟兄得走一趟了。”

  邓烛面色如常,環顾了一下地形地势,俄而扬声:“爨人兹莫请我,便是刀山火海,我邓烛亦会赴约!”

  连只鸟儿都未惊飞出来。

  可见是真有人早早就在这两旁山道埋伏好了,也不晓得是打算观望、威胁,还是……痛下杀手。

  邓烛挺直脊梁,端的一副无畏架势,昂首甩缰。

  咚、啪──

  山道侧旁不遠處忽而响起诸如破布口袋装着重物摔滚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渐渐大了,众人循声瞧望,见遠處山道之上气势汹汹滚下来一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最后狠狠坠在距邓烛约莫一丈路程的山道前。

  是一头牝牛。

  牛眼翻白,一根石矛横在它脖颈处,戳出一个骇人的洞,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蝇虫。

  这是在吓唬她呢。

  “夫人,这──”

  “踏过去。”

  什么?

  众人惊骇,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我说,踏过去。”

  邓烛不等他们回神,驱马而行,桃花马白花色的蹄子越过死去的牝牛,越过死亡、腐败与腥臭。

  她站在牝牛前,回身望着他们,如星火坠世,连生死都不是她的沟壑。

  “死,是易水風中击缶歌。”

  “有何惧哉?!”

  将不惜死,自下多勇士。

  慷慨鼓吹,军乐喧天,直至远处台阶耸陡,通向爨人大寨。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爨卮见过夫人,夫人果真器宇不凡,可惜是汉家女子,白有了这大将风范啊。”

  爨卮这话说的客套且不甚中听,偏生一脸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邓烛也不好来硬的:“我观兹莫面带红气,眉宇含英,大有高官之相,可惜兹莫是爨人。”

  真真是夹枪带棒,都不中听。

  “见过兹莫。”阮樊子趁着这俩寒暄后适时插话。

  爨卮阴冷地望着他,牙缝中挤出字句:

  “这人与我有龃龉,夫人带着这种人来我大寨,结好之心不诚呐。”

  “非也。”邓烛上前一步,挡住了爨卮望向阮樊子的目光,“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阮氏部众与兹莫的恩怨,我听说后,只觉得,真真都是一场误会。”

  她攥住二人手腕,“昔年吕布辕门射戟只为解斗,今日不若我也效仿吕布,替二位,冰释前嫌可好?”

  邓烛环顾四周,重峦叠嶂,天光将隐,爨人大寨的山门处,桐炬迎风飘荡。

  信手一指,“若我能开强弓,站在此处灭了你山门正中央的桐炬,二位便趁着这星回日,在阿体巴拉面前发誓,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安通(十)

  相传, 天上力士斯惹阿比被地上力士阿体巴拉摔死,天神恩梯古兹震怒,降下蝗灾, 祸害庄稼,阿体巴拉率领部众在六月廿四这一日,点起火把, 烧虫护稼。

  爨人敬重传说中的英雄,鄧燭就是在赌这爨卮当着这爨人诸部,大大小小的苏易都在, 到底要脸, 不敢撕破盟约。

  先保下这阮樊子。

  阮樊子自是了悟鄧燭为何会如此做,崇敬之余,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那山门火把离这何止百步, 要灭掉上头的火焰, 何其之難!

  这要是做不成,莫说日后爨卮会帶着象兵发難,说不准今日他便会杀了他们这一行人。

  鄧燭亦是知晓此事艰难,可倘若这事是随便来个人都能做到,爨卮也断断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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