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我乐在其中。”
她沉静的声音落入耳里,让夏洛琳不禁望向她:“数学对您的意义是什么呢?”
落日褪去,天色染成孤独的墨黑,星空璀璨,闪烁不熄。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她低声默念着,四周很安静,没有人经过,夏洛琳在她的身旁聆听,“她包容,平和,是模糊世界中的永恒真理,足以让我对抗人生中漫长的虚无主义。她美而纯粹,在她的怀抱里我能够心无杂念,像身处宇宙中某颗平静的星尘。无论我因为现实如何迷惘而困惑,她始终站在那里,平等地对待每一个渴望探索她的人。”
“我会将一生奉献给我热爱的数学,我是她最忠诚的孩子,我的生命原本轻不可闻,是数学赋予了我重量,让我死心塌地,像爱着至高无上的神祇一样爱着她。”
很久之后,夏洛琳回想起这个繁星熠熠的夜晚,仍然记得她动情的告白。
为了理想而奉献所有,为了真理走向人生尽头的那一刻,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
第83章 Chapter 83:“亲爱的数学家先生,请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吧。”
“听说学校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律师小姐。”
“在哪里?”
“洪堡先生聘请她做我们的法务,就在办公室里。”
“原先那个法务呢?”
“他离职了,好像是随着家里人移民到西班牙群岛了。”
“那位新来的律师小姐漂亮吗?”
“挺漂亮的,人也很不错,你可以去看看她,就说你有疑惑的问题,只要不是过分的,她会热情地为你解答。”
卡尔独自在林间小道里漫步,四下是郁郁葱葱的绿叶,天边的暮日落入地平线之下,清脆的鸟鸣划过肩头。
一只轻舞的蝴蝶翩飞过他的眼前,卡尔伸出手掌,薄如云雾的蝶翼拂过他的指尖,他似乎刹那握住了。
原来这个世界如此轻盈。
他来到这里近一月,柏林固然很好,环境幽静,氛围宜人,终究不是他热爱的哥廷根。
“高斯博士,一起吃饭吗?”有散步的学生经过发现他,大胆地发出邀请。
这个刚来的年轻教授沉默寡言,性情冷淡,都听过他难以接近的名声,甚至已经心照不宣了。
“不了。”他不出所料地婉拒。
学生露出怏怏的神情,另一人拉住他:“不要为难高斯博士了,他从来不与学生过多私下交流,你不知道他的个性吗?但是今天晚上洪堡先生在学校,他还会去食堂看望学生们,说不定律师小姐也在,毕竟她可是我们校长朋友的侄女,虽然她叔父去世了。我想她应该会跟着他一起来。”
“那我必须得去瞧瞧了。”那学生转眼就兴奋起来,搓着手就与同伴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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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洪堡先生只带了一个人,是他的助手,由于来得晚了,天色已深,看怀表快七点了。
最近还是期末周,绝大部分学生都急着回去复习,挂科可不是闹着玩的,吃完后就已经结伴离开了。
这个时间还留在食堂的学生只有零星几个,瞥见满头银发的洪堡先生,顿时惊喜,纷纷自动跑过来向他打招呼,这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好校长,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拥戴他。
助手给他打了饭,学生们凑上去瞧了一眼,好奇校长都吃些什么。
他吃得很俭朴,两片黑面包,一份土豆浓汤,还有一小盘菜心炖肉,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弗里茨与他的一名学生也在窗口打饭,洪堡先生认出那是雅各布·格林,一个酷爱写童话的法学生,他对这个青年印象深刻,时间过得很快,现在这个雅各布已经快拿到博士学位了。
“萨维博士!”他笑着招手唤他。
弗里茨听见声音回头,连忙带着雅各布走过来,微微弯唇:“您也来吃晚餐吗?我们今天工作得太晚了,只能来学生食堂填饱肚子。”
“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这么晚吃饭可不好。”洪堡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他一向这么关爱青年教师的身心健康,伸手邀请他们坐下。
“没有,我们也是难得,不是天天都需要加班的。”弗里茨回答。
雅各布已经饿坏了,顾不得再多礼貌什么,盘子一放到桌上,就坐下闷着头吞咽起来。
“看来今天很热闹。”洪堡先生忽然停下了刀叉,望着不远处微笑。
大家齐齐扭头,看见千载难逢的稀客。
“我来坐坐。”卡尔说。
“欢迎。”
可惜夏洛琳不在。他瞥了眼四周,不由感到遗憾。
大约是有别的事情让她没有过来,他想,即便此时没有谁比他更想见到她了。
“在柏林的生活怎么样?”洪堡先生看他从窗口拿了两个苹果,坐入身旁的椅子里,转头问他。
“很好。谢谢您的关照。”卡尔礼貌地点头。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好像也不会有别的回应。
“你呢?”洪堡先生又问向弗里茨。
弗里茨一怔,随后回答:“我已经在这三年了,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并且我与我的太太都打算长期留在柏林。”
“那你呢?可爱的男孩?”这次轮到雅各布了。
他终于勉强吃饱了,从精光的杯盘里意犹未尽地抬头,抽出纸巾抹了抹嘴巴:“啊,博士毕业后我准备谋求一份教职,希望待遇不错,让我能够维持基本生活。”
“还是在德国?”
“是的。回哥廷根。”
洪堡先生不禁笑了:“你也想回哥廷根吗?孩子?”
“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倒可恶的法军,让他们再也不敢回来。”雅各布说,“我有预感,这绝对不是童话。”
“我读过你的故事,孩子,毫无疑问你的故事有着浪漫的想象,有朝一日,你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就像在座的诸位一样。”
“谢谢您,校长,你总是这么擅长鼓励我们。”雅各布受宠若惊,“不过我可不敢奢望那么多,我只是在做我热爱的而已。”
有几个考完的学生闻声也坐进来,期末结束,他们现在没什么压力了,坐在二楼窗边的长椅上,繁星在身后徜徉,纯白光斑在空气中平静的波纹里漾起涟漪。
“啊,洛琳来了。”洪堡先生说。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抬眼望向门口。
姑娘从星空下轻快地走进来,脚下像踩着柔软的云朵,宛如在跳着舞,像是春日里的蝴蝶穿过花叶,她梳着长长的辫子曳至腰间,发丝的末端披着纯净的星光。
她笑容粲然,双眉飞舞,脸颊两抹绯红,裙摆浸着月光,经过的地方身边的空气仿佛晕染了白玫瑰的清香,琥珀色的瞳目里神采欢畅,沉默的黑白倏然泛出颜色,她是抽象静止的世界里具体的存在,然而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
倘若不是这么多双眼睛望着,卡尔只想立刻站起身。
可惜有这么多双眼睛望着。
他只能像个旁观者坐在原地,静静地盯着她的脸越来越近,变快,变慢,模糊,清晰,闪烁,休止,有什么在心头飘忽,或许是伦敦连绵不停的细雨,波士顿海滩边缠绵不绝的日光,柏林流动不息的河水,哥廷根极光下举目茫茫的雪。
是他的心隐隐约约在闪动吗?不,他早已为她倾倒,然而他无可挽回地再次沉沦,一遍又一遍,在看见她眼睛的每一个瞬间。他曾经以为真理已经足够让他的生命延长,命运竟然还会赠赐他如此动人的礼物。
时间不会让爱意淡褪,只会在一次又一次重逢中越发汹涌,犹如风暴之间摇摇欲坠的海浪,转瞬将船上一个孤单的人淹没。
他骤然生出了妒忌,妒忌这么多人像他一样都在看着她。
“我能坐在这里吗?校长先生?”可恶,她是对洪堡先生说的。
然而她随即笑眯眯地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拿起他面前的苹果,咬了一口。
“真甜。”她说。
“说说你们的愿望吧。”洪堡先生说,“大家难得能聚在一起。”
“我想做一名物理学家,我要去探索电是怎么诞生的,这简直太奇妙啦。”
“倘若我能顺利毕业,我要成为一名画家。我决定了,我要定居艺术天堂佛罗伦萨,像那些巨匠一样,我也要留下名垂千古的作品。”
“那我要做航海家,我要去遥远的东方看一看,把整个地球绕一个遍,那样我的人生才不会有缺憾。”
“你呢?”到夏洛琳了。
姑娘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要成为一名大律师,让大家都能记得我,并且在提到我的时候,我想要他们能够说,哇,这个律师真厉害,而不是说这个女律师多么不容易。终有一天。”
“大家敬一杯!”洪堡先生扬起红扑扑的面庞,高兴地举杯。
食堂条件有限,没有酒,只有接水喝的粗瓷杯子,夏洛琳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瓶雪利酒:“噢,我这里顺手带了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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