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睡了吗?”是薇尔希太太。
夏洛琳心脏骤停一拍,紧张地扫了眼坐在床沿的男人,立刻高声回答:“怎么了,姑妈?”
“我失眠了,你家的床我怎么也睡不着,需要聊聊天吗?”
“我要睡了,姑妈。”
“年轻人晚睡一点也没关系,开开门,洛琳。”
一身冷汗顿时滚落,背后发凉,夏洛琳只能硬着头皮拒绝:“我太累了,姑妈,饶了我吧,我现在头晕得很。”
“那好吧,我去找梅格。”
听脚步声终于越走越远了。可怜的妹妹,她一面惋惜着,一面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拿起银针,“啊,你还受伤了。”夏洛琳惊呼一声。锋利的树枝尖端威力一点不比刀刃小,在他皮肤上也留下一条血痕。
很淡,薄薄的一道口子,但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得找点酒精。房间里没有,她记得厨房有一瓶白兰地。
“千万别出来。”虽然知道是多此一举,她仍然警告他,“要是让我这个姑妈发现半根男人的头发,明天早上就能让半个西区的人知道你。”
她悄悄推开门,一道空隙漏出一点光,确保脚步声已经听不见,小心地弯腰摸出去,在黑夜里凭直觉找到了那只橱柜,踮起脚尖,借着稀落的月光拿到最上面一层的玻璃酒瓶。
随后她重返回来。
“可能会有点痛感,不要喊出声。”她提醒男人。
刚把瓶盖拧开,浓郁的酒味渗入鼻尖。
“洛琳?”天哪,薇尔希太太又来了。
夏洛琳手一抖,下意识地收回酒瓶盖,装作从睡梦中被吵醒,有气无力地拖长了音调:“姑妈?我刚睡着了——”
“梅格也睡着了。我想问你要不要把医生找过来,你才说你有点头晕。我担心你是着凉了,晚餐的时候我看你穿得那样少。”
“这么晚了,还是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姑妈。”
“真的吗?你可不要敷衍我。”
“绝对没有,明天早上我就又能活蹦乱跳了,我保证。”
卡尔在她头顶保持沉默,呼吸搅动发丝。
“那好吧,晚安,太遗憾了,本来我们能聊个通宵。”
“以后会有机会的,姑妈。”
直到薇尔希太太的脚步声再次消失在尽头,夏洛琳抹抹汗:“她太难办了,怪不得亲戚没人喜欢她。”
“我差点要把你塞进窗帘里。”她心有余悸地呼出那口憋在喉咙口的气息,“以后不要再从花园里走了,大晚上没有灯,万一遇到蛇该怎么办?”
“我有不用经过花园的办法。”他忽然说。
“是什么?”她抬头看他,手上停止了动作。
“从大门进来。”卡尔注视着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成为你的追求者,像那个谢蒂尔德一样。”
“可是你一直都在追求我,不是吗?”
“我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受够了,什么时候能让大家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你的存在并没有用,你得打动他们。难道你想看他们劝我放弃你吗?他们会说,哦,洛琳,不要被这个男人的光环迷惑,他不适合做一个伴侣。”
“所以我现在是夏尔的高中数学老师,没有任何所谓的光环。”他勾了勾唇,“不过本来也没有。”
“很不幸,这样你更无法入我姑妈的眼了,你能看出来她是多么挑剔。我很好奇你会在我那个姑妈面前怎么表现。”夏洛琳捏着棉球蘸了点酒精,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抹上,“只不过这不太像你的风格。哦,天哪,你竟然会公开追求姑娘,没有人能相信你会这么做。”
“我会拿出我的诚意,让你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当然,我并不指望能打动你固执的姑妈,她看上去对我很不满意。”
“她只是不喜欢德国人,并不是针对你。”
“因为我们缺乏浪漫?”
夏洛琳耸耸肩:“或许吧,可能也不够激情。”
“不够激情。”他笑了声,“你也这么觉得吗?琳琳?”
“我不太在意这些。你该想的是怎么打动我的姑妈,虽然她缺点不少,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她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她说你太过冷漠,看起来就对我没兴趣。”
“她真的这么认为吗?”卡尔哂道。
“原话。”她严肃地把白兰地瓶盖拧紧,用过的棉球扔掉,“今天晚上你是过分冷漠了,你完全没理我,害得我姑妈有了那么大的误解。”
“你没有处在我的位置上,琳琳。不过我得对你说抱歉。”
现在说抱歉可太晚了,夏洛琳用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记:“告诉你,教授,她决定以后还会邀请你来做客,你最好用你的浪漫与激情打动她,让她看到你正在追求我,这样我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
.
次日夏洛琳刚洗漱完毕,走出房门,听见客厅里激动的女声,宛如潮水扑面将她淹没。
“天哪,洛琳,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薇尔希姑妈像是见到了什么让她震惊不已的奇迹。
桌上摆着一大捧白玫瑰,花瓣淌着晶莹浑圆的晨露,清香四溢。
“谢蒂尔德先生清晨派人送过来的。”薇尔希姑妈愉快地啧了一声,“瞧瞧吧,我就说他对你一往情深,才第二天就这么浪漫。”
“替我谢谢他。”夏洛琳紧了紧身上的睡袍,疲惫地说。
“不,这一定要你当面道谢,不然怎么表达你的诚意呢?”她眨眨眼,“他今天还会到访,这次我让他带我们去剧院观看戏剧,你们将同坐一个包厢,真是绝佳的共处机会!”
放过她吧,夏洛琳只想当场晕过去。
她最近还在精进糟糕的法语,在附近的一所寄宿学校与那些中学女生一起上课,中午休息时共进午餐,虽然伙食只有简单的面包与硬奶酪,今天难得有冷肉摆盘。
这些女同学都比她小,大部分没有成年,她在里面已经算大龄了,不过学无止境,并没有什么好汗颜的。
上完一天课,少女不情不愿地回到家中,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着凉生病的借口,谢蒂尔德已经赴约过来了。
大约是出于礼貌,他称赞薇尔希太太为了去剧院新换上的裙子很美,把她乐得眉开眼笑,悄悄掩着扇子对夏洛琳说:“他竟然知道这是提花织锦!真是一个有品味的男人。”
“夏洛琳小姐,冒昧地请你收下这束花。”他身旁的男仆把怀里的雏菊抱来,谢蒂尔德笑道,“你就像这束花一样明媚,我看到它们,就立刻想到了你,无论是过去,还是你的现在。”
少女一瞬怔住,愣在那里,手一时没接过来。
“您早上不是送过了吗?”她摸摸鼻尖。
“早上?”谢蒂尔德也疑惑了,差点以为记性出了问题。
“那是我记错了。”发现他茫然的神情,她匆匆敷衍过去,“谢谢您,您的花很美。”
她顿时猜到那些白玫瑰来源于谁了。
原来这就是他表达浪漫与激情的方式——匿名寄束花上门,然后谁也不知道是他送的。
怪不得薇尔希太太那样评价德国人,在这句话上她倒也没错。夏洛琳无奈扶额,她该怎么提醒他呢。
到达剧院时已经快开场了,薇尔希太太却不着急,为了找出提包里的眼镜,她在走廊里驻足翻找了半晌,嘴里安抚几个年轻人:“原谅我年龄大了,没有眼镜我什么也看不清。”
终于找着了那副长柄眼镜,她抬脸戴上,视线重新清晰。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语气惊讶:“那是不是卡尔先生?”
夏洛琳瞥向不远处,男人果然从剧院门口走过来,双手插在风衣侧袋里,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漫不经心地站在大厅里。
“是他,上次来我家做客的那个人,是我们表弟的老师。”梅格肯定地说。
“卡尔先生!”来不及阻止了,薇尔希太太已经摇着手帕呼唤他。
“您好。”男人微笑。
“你也是来看戏剧的吗?”薇尔希太太冲他扬唇,“没想到你也有这么高雅的爱好。”
她扫了眼躲在一边试图充当空气的少女,嘴唇微翘,主动发起邀请:“你的座位在哪里呢?不如与我们一起坐一个包厢,毕竟我们是朋友,大家在一块总是会热闹一点。”
“不,不要——”夏洛琳惊恐喊停。
没想到卡尔并不介意,他挑眉:“感谢夫人的邀请,既然这样,那我不胜荣幸。”
完啦,她绝望闭眼。
灯光黯淡,旁白开始报幕,还有观众陆续从门外进来,急忙找到座位后,各自坐下。
剧目很无聊,薇尔希太太在咯咯笑,那些长到要憋两口气才能吐完的台词让人昏昏欲睡,夏洛琳完全不敢把心思放在舞台上,神经僵直,连脚尖都绷紧了。
谢蒂尔德坐在她身旁,卡尔在后面——不用说是姑妈的绝妙安排,两个男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不同的香水气息争相缠入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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