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希太太看似在咀嚼一只鸡的骨头,眼珠始终紧张而期待地盯着这边,看他们聊得愉快,脑袋情不自禁地往后仰,握住梅格的手:“真好,我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瞧瞧他们聊得多和谐,就像过去的我与你姑父一样。”
梅格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嗓门太大,夏洛琳假装听不见,悄悄窥了眼卡尔。
男人直到现在都一言不发,寂静地吃着晚餐,沉默得像座冰山。
谢蒂尔德笑道:“要说比喻,我的文学造诣可远不及你,夏洛琳小姐。那时《每日邮电报》在举办诗歌征集大赛,由于仅限男性作者参加,你用一个临时随便起的笔名投稿,还得到了一等奖,把你哥哥气得牙痒,你还记得这件事情吗?”
“我全部忘记了。听您的描述,这都过去多久了,应该快有十年了吧。”少女口里敷衍着,一只手摘下低跟靴,鞋跟掉在地上轻微地咣当一声,旋即伸出光裸的左脚,往卡尔的裤腿上贴去。
谢蒂尔德不由面露惑色:“当时还是我陪你去领的奖品,你忘记了吗?”
脚趾慢慢地蹭着男人,少女嘴角掀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面若无其事地回答:“奖品是什么?”
“一把胡须剃刀。”谢蒂尔德含笑,“你刚出门就骂了主办方,说这把刀只能给狗剃毛用。我当时想,你真有个性,竟然不害怕身后的主办方听见。”
脚尖伸进裤管里,轻飘飘地摩挲,她撑着下颌斜侧瞥他,卡尔却面无波澜,一切平静。
她蹭得紧了些,幅度稍大,不经意触碰到了另一只裤腿,这次后者迅速缩回去。
可恶,刚才还没反应,现在竟然开始躲她,少女追上去,越发肆无忌惮地用足尖点了点,直到谢蒂尔德脸色稍变,不自然地放下餐叉,低头扶着绣花桌布的边沿,似乎在犹豫怎么不失礼貌地掀开来,查看这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轻咳,掩口问道:“冒昧地请问,你们家现在是养了什么宠物吗?刚才在桌底围着我的鞋转,还踹了我几脚。”
夏洛琳大惊失色,顾不上看卡尔的表情,立刻收回那只恶作剧的小腿,慌忙套上鞋。
她偷偷抹汗,强笑回答:“是的,梅格养了只猫,平日里喜欢到处跑。”
“我才没有养猫。”梅格耳朵尖,当即抗议。
“那就是哪个女佣养的没告诉我,或许是管家,我以为是你的。”
“我们家没有人养猫。”梅格有些委屈,“你忘记了,我对猫毛过敏。”
真想掐她一把,可惜她不坐在旁边,夏洛琳咬了咬牙。
“抱歉,是我带来的。”忽然,卡尔噙笑说。
“哦?”谢蒂尔德侧头看向他,“您的猫一点也不害怕生人,不像我母亲的猫,看到家里来客人就往窝里躲。”
“是的,一直有这个毛病,很容易就被生人吸引了注意,自动围着他转,我怎么纠正也改不回来。”
“那您得多加训练它,这对家猫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您提醒得很对,我是该正视这个严峻的问题。”
客人散场后,薇尔希太太又把夏洛琳叫去了沙发。梅格用同情的眼神目送她自求多福。
她忍不住回想刚才卡尔显而易见的冷淡,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她说话,就这么缄默着告辞,他一定是生气了。
“实话告诉我,你觉得谢蒂尔德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薇尔希太太抬脸问她,伸出她因保养得当而勉强称得上是柔软的手。
“他人很不错。”这点不可否认,她客观地评价。
“那你觉得他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呢?”她审视着少女的神色,想找寻一些情感萌动的蛛丝马迹。
“或许是别人的。”夏洛琳扬唇,“不过绝不是我的。”
她拒绝得太快,薇尔希太太骤然蹙眉,对她的回复极其不满意:“你只是接触不久,你应该放弃抵抗心理,试着再多了解他。我到了这个年龄,看男人的眼光比你深刻得多,毋庸置疑,谢蒂尔德先生是你未来的不二人选。”
“姑妈,可是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本意只是想趁早打消老妇人的念头,没想到这么难应付,反倒把她激怒了。
薇尔希太太立刻抱胸瞪向侄女,甚至把去世多年的泽维尔老先生也搬了出来,用严厉的口吻教育她:“为了你的父亲,你也不能这么任性,洛琳。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你们这些儿女能够各自成家得到幸福,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可是我与谢蒂尔德先生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恋人的情感,我们只是以前的朋友,更别提这么多年过去了,友情也早就淡了。”
“不用搪塞我,我看得出来,他可是很喜欢你。”薇尔希太太眼珠在她脸上转圈。
“并没有。姑妈,您看错了。”夏洛琳义正辞严地反驳。
“他是一个矜持的绅士,你们刚刚重逢,当然不会多表达什么。”她一番分析,最后做出了决定,“从明天开始,我要定期向他发送请帖,多来与你碰几次面,他终究有一天会开窍,意识到一个姑娘需要男士来主动。”
话音刚落,她又突发奇想:“倘若那位卡尔先生暂时不回德国,你介意同时邀请他过来吗?虽然他没什么钱,我一点也不喜欢德国人,他们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无趣的。不过有他在,至少可以激发男人的胜负欲。”
“哦不,不要这样吧,我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夏洛琳连忙阻止她的念头。
反抗无效,薇尔希太太已经打定心念:“我认为这个主意很妥当,你没有发现当那个卡尔先生在场,谢蒂尔德先生的话都变多了吗?”
“只是在回忆少年,他没别的意思。”
“你没有对比。我看得很清楚,那个漠然的德国男人才是真正对你没什么兴趣,他连一句话也没对你说,而谢蒂尔德如此健谈,哦,我就猜到他对你有好感。相信我,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姑娘的时候,通常第一步就是超乎寻常地聒噪,恨不得向世界宣告他的思想境界。”
表面屈服,实则与她不欢而散,夏洛琳简直能预想到她这么做的结果。
思考着怎么解释,夜已入深,少女回到卧室,伦敦不是久待之地,要不是想多陪陪梅格,关爱小姑娘心理健康,她早就连夜收拾行李逃离这个恐怖的城市了。
她的房间在一楼临近花园的角落,原先是一间客房,现在暂时改成她的卧室。夏洛琳伸了个懒腰,把盘起的头发梳下来,玻璃花窗蓦然发出笃笃的声音。
有人在敲窗户。
该死,有窃贼,她握着一把刚散下来的长发,眼睛警觉地往外瞥去,余光寻找手边反击的工具。
月色投落一道莹白的浅淡光晕,是卡尔站在窗外。
他伫立在一英尺外,双手插在风衣袋中,下巴微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第79章 Chapter 79:他轻轻系上绑带,修长的指尖一根一根扣紧。
他竟然想敲窗进来,原来早已发现她住在一楼。
可恶,怎么像做贼似地。
夏洛琳猜他是需要一个解释,按下惊讶,站起身打开窗。
卡尔掀起风衣下摆,翻窗而入。
“你生气了吗?”回头瞥了一眼,卧室门关紧了。
“并没有。”他否认。
她可是真心实意地问他,夏洛琳蹙了蹙眉:“可是你今天一整晚都没有理我,我一直在等着你开口。”
“泽维尔小姐,我以为普通朋友之间不应该表现得过分亲密。”他淡淡地说。
还说没有生气,都用这么生疏的称呼回答她了。
“那是我姑妈的主意。”夏洛琳立刻辩解,“我都没想过邀请他来,这个先生是忽然冒出来的。”
“但是他看起来与你相当熟悉。”
“那都过去很久了。”她急忙辩解。她该怎么让他信服,她压根就没有那段记忆。
“你没发现他与我叙旧的时候那些细节我都回答不上来吗?我完全没把他记起来,要不是我姑妈邀请他,我连他这个人是谁都忘记了。”她张口又说。
“他知道你的过往。十五岁的你。”卡尔看着她,“而我却一无所知。”
“你在意的原来是这个。我们有未来还不够吗?”她摇摇头。男人真难办,原来无论聪明的愚蠢的都一个样。
她想给他碍事的风衣脱下来,瞥见一道划痕赫然出现在他肩膀上。
什么尖锐的东西割破了他的衣料,她抬头:“怎么回事?”
“树枝。”
她想到他是从深夜的花园里穿越过来,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外套毁了太可惜了:“我来帮你缝上去,你先坐下来。”
从抽屉里找出小巧的针线盒,眯眼穿上棉线,这是她多年来独自生活的必备技能,她可以不无得意地说,这方面自己的技巧堪比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妇人。
“咚咚。”有人敲了两声卧室门。
夏洛琳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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