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密密地落在车顶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两个人缩在后座的狭小空间里紧紧抱着,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个角落的落叶。
诸伏景光颤抖的肩膀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他还在真狩朔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
真狩朔低下头,看见诸伏景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对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层水光在睫毛间晃了晃,然后他望向了真狩朔的眼底。
诸伏景光盯着真狩朔时,那副忡怔又迷茫的样子十分罕见,也十分让人心软。
真狩朔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究竟在想什么。他以为是自己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于是伸手胡乱擦了一下,对着猫眼青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还在试图安慰对方。
绿眼青年伸出被攥得麻木的手,用手掌捧住了诸伏景光的脸,用单薄的指尖轻轻为他拭去了眼泪,“我在,别怕。”
诸伏景光把脸埋进真狩朔的掌心蹭了蹭。
但他依旧只是凝视着真狩朔一句话也不说,偶尔有一两滴泪珠滚落在真狩朔的掌心。
或许“凝视”这个词不够贴切,但是这种目光真狩朔实在难以形容。
诸伏景光还是没有松开他。
对方仰头看着他,身下的青年皮肤白皙,鼻尖还红着,发丝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清浅的眸光闪动,温柔到……能让诸伏景光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么温柔的眼神,怎么会是在看幼驯染的眼神?
猫眼青年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甚至用力到指节都在泛白,生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消失。
真狩朔愣住了,“景光,你还好吗?”
诸伏景光又眨了一下眼,他的耳中嗡嗡作响,真狩朔说的话像是与他隔着一层,只能听出对方轻柔的语调,只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手指拂过眼睑时带来的些许刺痛感。
诸伏景光用那双相似的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真狩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样马上就要失去的东西。
对方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在看一件珍爱的,遗物。
真狩朔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而诸伏景光的手指从真狩朔的衣料上松开了一些,又攥紧,又松开。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真狩朔泛红的眼眶移到他轻轻皱起的眉间,又移到他微红的鼻尖。真狩朔动了一下被他自己咬地殷红的嘴唇,那目光就理所当然地停在他的嘴唇上。
露出这种表情的小朔……简直就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我是在做梦吗?
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
诸伏景光轻揉着真狩朔的下唇恍惚地想。
在真狩朔的眼中,诸伏景光没有动,只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每一颗细碎的水珠,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能落在真狩朔的嘴唇上。
覆在发丝上的雪化成了雪水,顺着发丝滴落在鼻梁上,冰凉地触感让真狩朔猛地清醒过来。
真狩朔这才忽然意识到,诸伏景光……想要吻他。
对方的嘴唇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近,速度慢得像是给了他一整个世纪的时间来推开。但真狩朔愣在了原地,浅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诸伏景光看着真狩朔的瞳孔紧缩。
直到诸伏景光闭上了双眼……
可等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只碰到了带着薄茧的指腹。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来,像一片雪落在掌心就化开了。而被吻住指尖的真狩朔开始颤抖。
诸伏景光停在那里,嘴唇贴着他的指尖,没有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抬起来望向他时居然意外的清明。
“景光。”
真狩朔的声音不大,但绝不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人在说话。
诸伏景光微微怔了一下,他望向真狩朔的目光像雾气将散未散时被忽然照亮的湖面。
可是对方下一刻说出的话却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真狩朔甚至没有抽回手。
他的语气也不重,甚至一只手还保持着安抚他的姿势。
但眼神已经清明到像是从冰水里拎出来一样冷静。
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彼此嘴唇的距离只隔了绿眼青年单薄的指尖,近到绿眼青年只要一眨眼,那未干的睫毛都会轻轻拂过诸伏景光的脸颊。
近到他们也该像是情侣恋人一般,在一起耳鬓厮磨。
诸伏景光的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了下去,他顿时像是触电一样弹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触手可及瞬间拉回了正常社交的范围。
他的目光不知所措地乱飘,最后依旧追着那只他亲吻过的手,看着那只手落在了真狩朔自己的膝头。
猫眼青年在不知不觉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见到这一幕的真狩朔的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他微微侧过了脸,没有看诸伏景光,目光落在车窗上那层白雾上。
绿眼青年的脊背又绷得笔直,整个人此时像带上了面具,所有的情绪居然被他压抑得无可挑剔。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景光,这次……你该放下了。”
绿眼青年将目光重新投向摇摇欲坠的诸伏景光。
“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主动远离你。
咚——咚、咚。
猫眼青年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心就像被劈开的木头,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完全开裂。
裂开后,徒留几瓣,残骸在泥土上抽搐。跳动着挣扎,最后鲜血灌入泥土,奄奄一息。
然后不知道在第几秒忽然停止了抽动,死去了。
诸伏景光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角红得刺目,又急又烫的的目光直直刺向了真狩朔。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种嘶哑的笑声。
“我不接受。“诸伏景光死死地盯着真狩朔,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着真狩朔的侧脸,看着那截绷紧的下颌线,看着那双浅绿色眼睛里冷却下来的光。
脑中松脱的那根弦突然绷直,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你是想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让自己能专于对哥哥的感情吗?”阴影覆盖了他脸上的表情,就连那双眼睛也被藏进了发丝下。
还没等真狩朔有所反应,对方突然猛地朝前扑过来,把真狩朔按倒在座椅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肩膀压到来座位上的花束,受到了冲击的鲜花花瓣在他的脸侧散落,向上飘起,倒映在诸伏景光的眼底。
而对方的动作又快又急,那双似乎对他做过同样事情的、相似的手握住了真狩朔的肩头,诸伏景光的膝盖压着座椅边缘,整个人压在真狩朔上方,把他牢牢地抵在后座上,但偏偏他也同样记得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护住他的后脑。
随即他就用那只与自己恋人触感完全不同的手捏住了真狩朔的下巴,真狩朔倏得回神,抬眼就撞进了对方的双眼中。
对方的怒火几乎可以化为实质,那双被泪水泡过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让真狩朔无法分辨自己越来越烫的体温是因为虚弱的身体,还是因为对方的目光。
“为了让自己能专于对哥哥的感情,你就选择要这样伤害我们俩之间的感情吗?”诸伏景光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几乎是在贴着他的唇角说话。
真狩朔的脑海一片空白,被戳中心思的他难堪地想要撇过头,却又害怕蹭到幼驯染的唇瓣,想要后缩,后背又被对方牢牢锁住。
诸伏景光掐着真狩朔下巴的手也开始用力。下一秒他居然口不择言地问道:“你是不是也在害怕?害怕在失去了哥哥之后,你就会爱上我!所以你开始逃避了。“
真狩朔的身体瞬间僵住,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目光滚烫的猫眼青年停在自己面前,离他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紊乱,被迫抬起头轻张唇瓣的真狩朔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近了……
下一秒,真狩朔空空如也的大脑中只有这一句话。
呼吸之间全是景光的味道,真狩朔开始浑身发抖,头也一抽一抽地疼,本就昏暗的眼前越来越黑,出现了黑色斑块遮挡视线,最后只剩下了那双阴影中颜色越来越深的上挑眼。
诸伏景光简直要疯了,他没想到真狩朔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走神。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中居然有了几分狠意,他咬牙又厉声重复了一遍,“真狩朔你听见了吗?我不接受!“
真狩朔从未见过诸伏景光这样生气,这样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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