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着那块被擦亮的玻璃往外看。街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雪片上,像无数颗碎了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长野的雪夜。哥哥背着他走过很长的坡道,雪没过哥哥的脚踝,冷到呼吸会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他在哥哥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被炉里,哥哥坐在旁边写作业,见他醒了就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醒了?你不是说要堆雪人吗?等明天雪停了,我们一起去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哥哥的手掌是什么温度。
只要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他对哥哥抢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怨气,都逐渐消散了。
诸伏景光贴着车窗玻璃的手蜷曲起来,他垂下了头。
他太了解哥哥了,就是因为他们是兄弟,他才会不甘不愿地看着小朔喜欢上哥哥。
温柔可靠到他会觉得对方是最完美的兄长,又温柔可靠到自己甘愿将自己喜欢的人托付给哥哥。
所以这股怨气又无法发展成恨意,只能幽怨地化为酸涩,堵在心间。
他想起哥哥最后一次和他通讯。
那还是在六天前,他和小朔在久我家,小朔在房间里换衣服,他被久我奏弥赶出了房间。
就在那时,他收到了诸伏高明的短信。
其实只有短短一句话。
[保护好他,照顾好自己。]
他的回复更简单。
[放心吧。]
我当时是不是该回复一句———你也是,要注意安全。
诸伏景光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没有收回来。
他想擦掉那层白雾,却发现自己不想去看那片越来越大的雪,不想看那些落下来就再也回不去的白色。
如今他和小朔都平安从久我家出来了……那哥哥你呢?
啊……小朔……
小朔他……又会哭吗?
诸伏景光的肩膀一颤。
小朔从那栋旧馆里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后脑的伤口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和中谷睦匆匆离开时,小朔还没离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当时的他甚至还有些生气。
不,不是有些。
他好生气,特别生气。
气到那个笨蛋在自己面前表达对哥哥的喜欢时,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对他剖白了心意。明明忍了这么多年,他的定力在小朔流泪的眼睛面前脆弱到一文不值。
可他最后就连等一句对方的答复也不敢,就匆匆留下满脸泪痕的小朔上了直升机。
小朔……
哥哥的事情小朔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才刚刚失去了高中时的同窗,受了伤,现在又要面对这件事。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握不住。
突然,诸伏景光猛地抬头。
他感觉到,玻璃外面也有一只手掌贴上了同一位置。
很轻。但是隔着那层不到一厘米厚的玻璃,他感受到了那边的温度。
有一只温热的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腹,从外面覆了上来。
外面的温度一定很冷,车窗上刚刚被擦去的雾气又完整地覆满了整面车窗。诸伏景光只能看见对方朦胧的身形和身后飘落的雪花。
猫眼青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轻轻擦过一小块玻璃上的雾气。
从那块被擦亮的地方,诸伏景光先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浅绿色的虹膜在路灯下像两片被雪水洗过的琉璃。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他轻垂的睫毛上。
对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长睫毛上的雪就开始融化,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看起来就像是又流了一次眼泪。
诸伏景光仰头,瞳孔闪动间,他透过冰冷的玻璃,看到了深爱之人怜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景光没有暴露卧底身份的原因是:他早就被真狩盈亏调到京都,脱离东京的系统啦~也算是小朔的蝴蝶效应了
所以小朔在东京只会遇到零,反而在京都遇到了景光~
景光已经出现了!高明现于人前还会远吗?!
但接下来最忙的可能还会是零零——哄完你的哄他的,查完他的查你的,骂完这个骂那个
第140章 缠于指端的生命(承)9
真狩朔对着车里的诸伏景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动作很轻, 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别哭。
诸伏景光读出他的口型,那两个字在无声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突闻噩耗的弟弟蜷起了手指,将额头抵在车窗上, 就像是也有雪花融化在他的眼睑边缘。
“小朔……”
他开始浑身发抖, 紧抿的嘴唇终于泄出了一丝痛苦的呜咽。
真狩朔站在车外,怀里还抱着那束花, 整个人被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泪痕凝固在他的眼下,将眼眶冻得通红。
真狩朔隔着玻璃,看着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擦掉了雾气后露出的脸。他压低眉眼,清浅透亮的眼中含着水光, 嘴唇微微抿着,每当真狩朔用这副表情垂眸看着对方的时候, 简直可以击穿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但比起悲伤, 在看到了诸伏景光后,他的眼中透露出更多的是心疼。
车里的人没有动。
隔着那层重新覆上雾气的车窗,诸伏景光的身影被模糊成一片深色的轮廓,微微颤动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真狩朔的嘴唇动了动, 上前了半步,额头几乎要碰到玻璃。雪花落在他后颈, 顺着衣领滑进去,可他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凉意。
身上的大衣已经被雪浸湿了,袖口和衣摆都深了一个色号。后脑的伤在雪夜里钝钝地疼着, 顺着颈椎一路往下坠, 让他的视线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灰白。
紧接着,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车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真狩朔后退了两步, 车门开了。
冷风裹着雪片灌进车内,中谷睦在前座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
他转头看去,只看见后座的门敞开着,他的长官正伸出那只带着厚茧的手,一把将车外那个浑身是雪的人拽了进来。
真狩朔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跌进后座,怀里那束花落在了椅座上,绿眼青年下意识地就要去看,但是诸伏景光不给他机会。
诸伏景光的手扣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真狩朔的肩窝,额前的碎发蹭在真狩朔的颈侧,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冬季的寒意,夹杂着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薰衣草香气。
真狩朔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来,轻轻覆上了诸伏景光的后脑。
那只手落在诸伏景光散乱的发尾,指腹按着他的头皮,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诸伏景光的后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真狩朔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中谷睦在前座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声地推开车门,下车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雪。
车内只剩下真狩朔和诸伏景光两个人。
暖气还在吹着,温热的空气裹在他们周围,与刚带进来的寒气交融出一片湿冷的潮意。
“小朔……”
诸伏景光的肩膀终于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压着的呼吸声在沉默中越撕越开,终于从紧抿的嘴唇间漏了出来。那声音被压制得太久了,以至于一旦泄漏,就再也收不住。
真狩朔听着他低哑的声音,忽然想起来在一天多以前,两人即将分别时自己和诸伏景光的对话。
当时的自己还能平静地注视着怀表,漫不经心地说:“……他们早就死了。人死后身体只剩一副躯壳,实在没必要强求太多。”
诸伏景光却在他身侧,回了一句他当时没有在意的话——“就算失去了,全尸也比一片血肉模糊要好得多。”
后脑闷闷地钝痛,眩晕感袭来,胃部抽搐,一阵反胃。
有些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他死死闭紧双眼,压抑住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疼痛,缓缓抚摸着诸伏景光的后颈,轻声道:“别怕……我在呢。”
真狩朔咬紧牙关,声音明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只是一闭上眼,泪水就从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诸伏景光的发尾上。
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他甚至可以去安慰别人了。
可当诸伏景光发着抖把脸埋进他肩窝的那一刻,当那双相似、却又不是他的蓝色眼睛在他面前涌出泪水的那一瞬间,真狩朔终于有了诸伏高明真的已经离他而去的真切感。
他把下巴抵在对方的头顶,手臂收紧,把怀中那个颤抖的身体又圈紧了一些。
那层被他死死压住的裂缝终于彻底崩开了。
空悬的灵魂终于被诸伏景光拽了下来,强制冷静的大脑再次被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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