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宗亲跟着叩首, 额头碰在砖上, 响成一片。
姬发低着头盯着地面,这几日听惯了别人称他为‘世子’, 此刻他一个字都没说。
姬旦在一边也看着,眼神最后落在伯邑考身上。
伯邑考没有回头, 神色不变,“父亲说了,交给发儿。”
散宜生不是没想过伯邑考会是这样的回答。他抬起头, “世子,老臣斗胆问一句。伐商之后,西岐要成一个什么样的天下,世子心里可有章程?”
伯邑考终于转过身来,一夜没睡,眼眶凹下去,里头全是血丝。“有。”
“老臣愿闻。”
伯邑考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越过散宜生,落到跪在最边上的姬发身上。“发儿,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姬发一愣,抬起头,殿里十几双眼睛全转了过去看着他。姬发想了想,然后坚定回道:“伐商,定鼎,按功封地,按宗法管制,礼乐天下。”
散宜生的眉头松开了,这正是他跟了姬昌三十年,日日盼着西岐走的那条路。他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是从混世魔王姬发嘴里说出来的。看来这段时间以来,他是真的成长了不少。
伯邑考也流露出欣慰之色,“说的好。”
他看着弟弟,带着笑意肯定道:“以宗法定亲疏,以礼乐定上下,以军功定封赏。人管着人,人护着人。”
“这是仁君的天下,西岐往这条路上走,走得稳,也能走得长。”
这还是姬发第一次听到兄长当着满殿宗亲夸他,有些骄傲,也有些羞涩。
“这是人治的天下。”伯邑考接着说,“可我想要的,跟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散宜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世子想要什么?”
“人跟妖,守同一套律,治同一片地。”
什么意思?!
殿里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跪在前排的一位白发宗亲猛地抬起头,“世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这一声喊出来,后头的人跟着就乱了。
“妖物吃人,自古皆然!”
“世子在朝歌被那困了这些时间,莫不是被迷了心窍?”
“先侯尸骨未寒,世子怎能说出这等话!”
众人的声音回荡在灵堂的大梁上,随着白绢一起回荡。
伯邑考没有为自己辩解,安安静静等他们一个一个喊完。等到众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这才开口,“诸位大人方才都听见了。我要的这个天下,西岐容不下,诸位也容不下。”
“所以这张椅子,我坐不得。”
他走到散宜生面前,把那方印玺从他掌上拿了过来。散宜生的手指追了半寸,终究没有攥住。
伯邑考走到姬发跟前,蹲下去,把印玺放进了他手里。“发儿,西岐交给你,你能带领大家去往一个人治之国。”
姬发攥着这方印玺,喉咙里堵着东西,他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大哥为了给他铺路,而故意这样所说呢?
不然,按照大哥的性格怎么样,也说不出来“人妖共治”的话来。
伯邑考看出了姬发眼里想说但却为说之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件事。”
姬发抬眼看他。
“我这一趟回西岐,其实是为了南疆的妖王——涂山而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摊在姬发身前。
帛上已经盖了一方朱印,正是东鲁的印章。
“南疆要立一个国,需要人族认可它。”伯邑考按住那卷帛,“这方印是东鲁的,姜癸已经认了。你看看,西岐的印是否能盖上去?”
姬发低下头,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卷帛,看到那几行疆界的时候,手指在帛边上停住了。
帛上要的地,大半在外海那一串没人住的荒岛上,余下的是以南的深山瘴林,没有一寸在西岐的版图里。
姬发心里算了一下,然后把帛书递给一旁的姬旦,让他也看看。姬旦接过来,看得比他还慢。看完了,他没有开口,只从袖中摸出一把蓍草。
闻仲有十万大军压着东鲁,南路那十万迟早要掉头往西。东鲁撑不住,下一个就是西岐。南疆的妖兵此刻正在东鲁城头上替人族守城。
这一印盖下去,西岐一寸地都不丢。不盖,南疆的兵往后就不往西来。
姬旦抽出蓍草,起卦。等六爻起完,他盯着地上那一卦看了很久,对众人说:“同人。”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姬旦抬起头,“与人同心,便是在荒野里也通达。卦上说,可。”
前排那位白发宗亲张了张嘴,但看了一眼蓍草,又把嘴闭上了,他驳不得卦象。
既然卦象如此,姬发再没有负担, “大哥,我盖这个印,是为了西岐。跟你那个人妖共治的天下,没有干系。”
伯邑考笑了一下,“够了。”他把改好印的帛卷好收进怀里,起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槛,他没有回头,“往后西岐的事,发儿,靠你了。”
散宜生跪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
后院墙角落满了雪。
苏妲己缩在那里,身上还是那件青灰布衫。从苏护的大营回来,她就一直站在这个角落,肩上积了一层薄雪也没拍。
脚步声踩着雪,停在她面前。
“我在南疆看中了一块地方。”
苏妲己愣了一下,抬起眼。
伯邑考站在三步外,身上的衣物已经换了。此刻他背上背着一个藤条编的竹笈,腰上挂着那柄短刀,打扮得跟走乡串户的游医差不多。
“那地方挨着南疆的大沼泽,离涂山的万妖殿有两百里,等我们把这件事办完,我想就去这里安居。”
听到涂山两个字,苏妲己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但此刻心里竟然无怨也无怒,只觉世事无常,人生多变。
伯邑考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我要回南疆,你同我一起吗?”
苏妲己盯着那只手,眼神闪烁片刻,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涂山的咒术,最后握上伯邑考的手,“去。”
伯邑考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出声来,格外开怀。
“走!”
他拉着苏妲己,迎着风雪往城门走。苏妲已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往相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等杨真君吗?”
伯邑考笑着摇了摇头。“他有他的事。我们自己的路,总得自己去走。”
“这一路几千里,万一……”苏妲已有些担忧。
“万一死在半道上。”伯邑考拍了拍怀里那卷帛,“那也只能算涂山倒霉。她要的国书,可在我身上。”
苏妲己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回答,不由愣住了。这还是她认识的伯邑考吗?
眼前这个人背着竹笈,拿妖王的国书说笑,笑起来连眼角都是松的。
她没有再问,有泪光在眼角闪动。苏妲己此刻全身放松,跟在他身侧,踩着他踩出来的雪窝往前走。想了想,蹲下捏了一把雪,直接扔进了伯邑考颈子里。
雪顺着领口滑下去,伯邑考整个人一激灵,缩着脖子跳开了半步。他诧异回过头。
苏妲己站在雪里,手上还沾着雪沫,笑得弯下了腰。
伯邑考看着她,一时没动,然后他弯腰也抓了一把雪。苏妲己往后一躲,脚下一滑,他伸手把她拽了回来。那把雪到底没扔出去,化在了他掌心里。
苏妲已被他拽得撞在他胸口上,抬手按在他心口,按了一会儿。
伯邑考低头看她,把她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连同那点化开的雪水,一起按回了自己心口上。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松开,才接着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两人停住了。
门洞底下站着二十骑,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二十骑后头还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干粮和皮褥。领头的校尉朝伯邑考抱拳:“二公子吩咐,护送大公子到南疆地界。”
伯邑考看了看那二十骑,摇了摇头,“人就不必了。”
校尉一愣:“大公子,二公子有令……”
伯邑考的目光落到后头那辆马车上,“车我要了,干粮能装多少,都给我装上。”
校尉张了张嘴,看出了大公子坚定的眼神,终究抱拳应了:“是。”
伯邑考没再说话,回头往城里望了一眼,望的是侯府的方向。然后他扶苏妲己上了车,自己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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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城外,姬昌的坟立于风里,湿土散发着刚掘开的泥腥气。
姬发下令先下葬姬昌,等日后伐纣后,再建立陵墓。杨戬此刻站在墓前,弯下腰,将一路捡来的白色野花束放在土丘前,闭上双眼致敬。
姜子牙站在几步外,看着那方石碑发愣。
“师叔,回吧。”杨戬轻声提醒。
姜子牙缓缓收回目光,点点头,跟在杨戬身后沿着山道回城,进了城内幽静的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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