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西岐城十分安静,街面上看不到半个普通行人,只有巡夜的兵卒穿着重甲,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空气里混杂着草木灰气,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西伯侯府内,灯火通明。杨戬领着伯邑考和苏妲己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后院的长廊里只有几盏半昏不暗的挂灯在朔风里剧烈摇晃。
邑司土从内室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的灯笼。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廊柱旁边,蹲下身,把灯笼底座里那点带着腥甜异味的黑色残渣,细细地倒进了阶下的湿泥里,又抬起厚重的靴子,用力碾平。
倒完,他慢慢抬起头。
廊下数步外的黑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水墨道袍,手里牵着一头神情凶悍的黄斑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影下对望了一息。
邑司土眼皮剧烈地跳了跳,最终默默低下了头。
申公豹一句话都没说,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弧度,轻轻抚摸了一下豹头,转身彻底没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屋内,西伯侯姬昌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
“父亲!”伯邑考刚一回来就被告知姬昌已经不行了,便再也不顾形象,疯一样冲进内室,重重跪倒在冰凉的病榻前。
病榻边上还有姬发,姬旦等人围在一旁。众人见大哥回来都开心不已,但是此刻考虑到父亲的情况,都很自觉把空间留给了大哥和父亲。
病榻上的姬昌早已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窝深陷下去,枯黄褶皱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此刻模模糊糊听见长子的声音,他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枯柴般的手在半空中虚弱地抓着。
伯邑考赶忙伸双手将父亲的手紧紧握住,眼泪砸在被褥上:“考儿回来了!爹,考儿回来了!”
姬昌看着这个长子,眼里没有相见的欣喜,也没有对纣王的恨意,只有一种近乎虚无与绝望的茫然。
他喘息得很急,周围跪着的一众重臣与家眷屏息凝神,等待他留下最后的遗言。
姬昌嘴唇剧烈颤抖着,吐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考儿……爹对不起你……”
“爹!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
“西岐……”姬昌的眼神开始快速发散,瞳孔里的光一寸寸熄灭,“交给发儿了……爹累了……”
说完这句话,姬昌的手指猛地一松,重重垂在了榻边。
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间,随后爆发出大大小小的哭泣声。
伯邑考依然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屋里哭声震天,他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屋里没有哭泣的,除了伯邑考,还有姬发。他冷着脸走上前,摸了一下床前药碗里没有融尽的黑色残渍,内心愤慨不已。
立刻下令让人追查,是谁来过了姬昌房间。
明明!明明他带回来的药,还可以再撑几天,不应该是今晚走的!
父亲……父亲明明可以和大哥好好说说话……在一片混乱的嚎哭声中,姬发正缓缓从内室退了出来。
然后很快查出,之前最后一个去姬昌房间的,竟然是邑司土!姬发立刻让人把他拿下,押往暗牢好好调查。邑月站在走廊的路口,看着父亲被人拖走的背影,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内心惶惶不安。
突然,她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直冲咽喉。她猛地弯下腰,扶住旁边的木柱,干呕起来。
好半晌,她才虚脱般地喘过气来。
冷静下来,邑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那只发抖的手,慢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第二天清晨,西岐城外的白雾还没散尽,报信的快马便撞开了城门。
商军冀州侯苏护,率领麾下两万精兵临阵倒戈,阵前投奔西岐。这个消息无疑给笼罩在丧事阴影中的西岐带来了一场剧烈的震动。
姬发收拾心情,带着姜子牙去阵前迎接了苏护。伯邑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妲己,苏妲己穿着一袭青灰色的粗布长衫,长发未挽,十分开心地冲向苏护的大帐。
大帐前,苏护提前收到消息,此刻负手而立,等着自己的女儿苏妲已过来。他的双眼里没有半点重逢的温情,只有冷硬、疏离与厌恶。
“站住,不要再靠前了。”苏护挥手让奔跑中的苏妲己停下。
苏妲己停下脚步,眼眶泛红,低低唤了一声:“爹……”
“别叫我爹。”苏护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娘娘在朝歌宫中的事迹,我已经都听说了。我当不得苏娘娘的一声爹爹。”
苏妲己立刻开口为自己解释:“那不是我!爹爹!我在恩州驿时已经被狐狸精给夺了身子,后面我的魂一直在一块玉佩里,前些日子才拿回身子。”
苏护扬眉,竟是如此!但……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那你如今这身子……可是手下有忠良亡魂无数?”
“我说了,是那妖物占了我的身子,我不知道——”
苏护打断,“这事不是一句你不知道就可以含糊过去的!这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可知我们苏家因为你在宫中所作所为,引来多少争议!我……我真是没脸、没脸啊!”
苏妲己抿紧了嘴唇,说不出话来,她已经说了很多次,她不知道,这不是她做的。但……父亲居然听了当作没听到。
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护见她沉默,眼中厌恶更甚,“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早早自尽以保全名节?!还敢苟活着回来玷污我苏氏门楣?!”
苏妲己看着面前的父亲,一时觉得十分陌生,陌生到让她想笑。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继续重复着:“我在朝歌那半年,魂在一块玉佩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狐狸精做的,不是我。”
“说完了?”
苏妲己看着他,越看越陌生,这人到底是谁?
苏护往前迈了一步,“我只问你一句,那是你的身子吗?”
“是我的身子。”可,那又怎么样呢?
苏护猛地挥袖:“既然是你的身子,那这身子就是罪孽!”
苏妲己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六年父亲的人。
在南疆的这半年里,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这半年,没有一个人、或者妖教过她“羞耻”这两个字。
妖怎么会有羞耻呢?而且如果该羞耻,那也是它们的大王涂山该羞耻。怎么好意思拿着别人的身体做那些禽兽之事?
苏妲己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一直、一直是那么努力在想要活着,想要拿回身子回家。可现在呢?
她的身子竟然是罪孽吗?
苏妲己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她没有如以往那样跪下求宽恕,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抬脚往前走。
泥水粘在她的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走了整整三步后,苏妲己突然停住了脚,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护,一字一顿地开口:“如果我的身子是罪孽,那当初把我送去朝歌的,不是您吗?那您又是什么罪孽?”
苏护面色猛地一变。
苏妲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凄凉无比的笑意:“您将我送去朝歌时,不觉得羞耻,怎么现在……全是我的错?我的错吗?为什么不是您连自己女儿被换了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哪怕您觉得我罪孽深重,也从来没有来过朝歌见见我,说说我。那您又算什么呢?”
言罢,她猛地甩袖,决绝地迈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去二里地,周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她才缓缓停了下来。
寒风吹过,她低下头,看自己这半年在南疆劳作后,那双满是伤痕与粗茧的手。
苏妲己看着自己的掌纹,眼神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澈了起来,求人的垂怜与施舍是活不下去的,想要活得像个人,要靠自己有能力立于天地。
细碎的雪粒从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飘落下来,落在泥地上,转瞬融化。
西岐的冬天,彻底到了。
作者有话说:
金毛:嘿嘿,没想到吧!我又回来啦!大家还记得我吗?
第136章
灵堂里的檀香, 烧到后半夜便掺上了一股纸灰味。
白绢从大梁上垂下来,穿堂风一过,一幅接一幅地晃。
伯邑考在姬昌的棺椁前坐了一整夜, 只套着一件素白麻衣, 两只手平放在膝头,坐到天亮,一动也没动过。
天亮时,雪停了,稀薄的晨光照着空中浮动的灰。
殿外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
领头的是散宜生, 他跟了西伯侯姬昌近三十年, 此时他一身白服,领着十几位宗亲老臣,在殿门外齐齐跪下。
姬发也在,一身重铠,跪在最边上,离众人隔着三步远。
散宜生双手托着西伯侯的印玺,膝行上前:“世子。先侯临终神志已乱,那一句话做不得数。西岐自立国起便是嫡长承继,此乃祖制。请世子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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