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她拍着胸脯,满脸自豪地说,“但我还是一个超级合格的导游。跟我来!”
这是斋藤一家定居东京前最后一次长途旅行。也是在这里梅尔在这里换了自己的第一次牙。离开的时候她带走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她对这片土地始终有别样的感情。此刻,她兴致勃勃地带着判官先生重温自己的童年,明快的声音像某种轻巧的打击乐器。
“这是我捏的……”
“这是我装的雨水。”
“雨水里面长了很多东西,啊!四叶草!……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什么植物都叫四叶草。可是你看,它有四片叶子,很幸运不是吗?……不能摘下来给你,它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就让它继续长出第五第六第七片叶子吧——”
窗台上的各种荒谬而颇有气势的小摆件,小屋外面檐下一字排开的瓦罐里有雨水,以及以雨水为基础养出来的小型生态池——其实就是苔藻顽强地占领了那一小片水面,梅尔把脑袋探进去看看,发现有根细细的水生植物长了四片圆圆的小叶。叶子摊平在微微发绿的水面上,瞧着惬意的模样,天知道它从哪儿获取到的阳光。
除了小屋以外,树林里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梅尔领着人参观完小屋,生怕对方非要摘下那根“四叶草”不可,赶紧推着他的腰把他推进树林去。两人转到林中小径走了一会儿,她往下拉了拉青年的手,示意他看头顶。
大片阳光从他们头顶树叶的间隙中投下来,将他们的身形都打得斑驳陆离。正午时分,女孩的脸几乎被阳光照成白色。她的瞳孔剔透而明亮,仿佛透明。
他说:“干什么?”
梅尔说:“我要那片叶子。快帮我摘下来。”
他看了她两眼,似乎不太想帮她干活。当然了,他不想:凭什么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驱使他做这做那?难道他还是那个A507,抱着她买的一大堆没用的东西跟在她后面,就那么任她指使?
搞清楚点,他们现在的地位已经完全换过来了。她应该迷茫不安地猜测他的目的、惶恐地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又时刻不停地看着他、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他带着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梅尔神气活现地指挥:“不是这片。是另一片。你的手往左边挪。再左边一边。再左边——啊,不对不对,再转回来!对,就是这片——我就要这片叶子。”
一片椭圆的树叶,从枝头转到他的手里,又从他的手里转到了她的手里。梅尔把叶子翻来覆去得看,显然很满意,弯起眼睛说:“谢谢你!你人真好!”
他“kufufu”地笑了,笑声低沉,似乎在嘲讽她这个人天真、愚蠢、可爱。笑完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好人。”
“嗯,”梅尔说,“没听说过地狱的判官是大好人的。不过是不是好人没关系。我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我喜欢你。”
这个突然出现在小屋里的人,努力表现出凶巴巴的样子,似乎想要让梅尔害怕他、畏惧他、一看到他就瑟瑟发抖。
但梅尔却有种直觉,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了,他绝不会感到高兴,反而脸上会流露出扭曲的神色,咬牙切齿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呢?梅尔耸了耸肩,她不明白那么复杂的事情,但出于本能,她对他笑了一下。
接着她就低下头,对着叶子捣鼓去了,没注意到男人久久没有再出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他们继续往前走,一开始梅尔在前面领路,他在后面阴森森地看她,到了后来,他们两个并肩走,她迈的步子小,他竟也能配合得了梅尔,到了现在,他不得不伸出手,捏住她的衣领子,免得她太注重手里的东西,一不留神就被起伏的树根拌倒。
遒劲的树根和四处生长的矮丛植物,入目尽是青绿。树林里的路向远方伸展,仿佛没有尽头,给人以不定的恍惚。风吹过林木,带来细碎的吱呀声,吱呀——吱呀——哗啦——哗啦——声音混淆,蜂拥而至的风都变得透明,有一瞬间,林路尽头的天与地好似交缠,林和海仿佛混为一体,泥土和水流无法被分清。两个人在奇妙的环境中前进,静谧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他们已经融为一体。
郁躁而痛苦的心慢慢被抚平了。
在地狱中凄苦嚎哭的灵魂,叫嚷不休着离开地狱后要如何报复那个将自己投入无间孤独的罪魁祸首,然而当他再一次走到她身边,想的却只是。
他想一直就这样走下去。
他好像突然之间有了耐心。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发觉她投入了太多心神在叶子里,他才又变得不高兴起来。
“你——”
他伸手想去捏她的下巴。
“我?”
就在这个时候,梅尔抬起了脸,歪了歪脑袋,笑着问他:“我送你一个礼物,好吗?”
“……什么礼物?”他眼珠转也不转地望着她,问。
梅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是个惊喜的秘密。嗯,你闭上眼睛我就给你。”
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照着她的做,她催促:“快点闭上眼睛呀。”
他好像觉得好笑,冷冷地问她:“不是你在讨好我吗?不是你在需要我吗?”
为什么又开始命令起我了呢?
他望着她,仿佛她的话是泡影破灭的前奏。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欺骗、愚弄、戏耍他人,他不是知道的吗?傻傻地听她的话,得到的只会是虚无、空洞、漫长的孤独的地狱。他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他的眼珠应该寄生在她身上才对,闭上眼睛?不,他要一直看着她。
“……”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她不抬起头时,眼睛的形状像飞鸟;而当她抬起脸,那飞鸟振翅而起,撞进他的身体,凌乱扑打翅膀,嗵、嗵、嗵,他的血肉被搅得乱七八糟,不得安宁。
她只一个劲地催促:“快闭上眼睛。你不想要礼物了吗?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了。”
“……骗子,”他喃喃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
林木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穿过他身体的每一个罅隙。闭上眼之后,人分不清自己是在林中还是海上,在天堂还是人间,亦或者这又是地狱的哪一重。
“呜——呜——”
天南辽阔,沙沙的震颤之音试探地响了两声。
接着,它轻快地跳了起来。
梅尔将叶子举到嘴唇边,鼓起脸颊,开始吹气。她八岁那年学会了吹叶笛。她在音乐上的天赋稀疏平常,大师制作乐器到了她手里,能发挥十分之一的精妙就已经算是聊慰平生。所以她需要的不是什么昂贵的乐器,只要一片叶子就够了,路边小摊买的小号,任意的,能够被她敲响的东西,鼓、锣——她试了两下音调,确认自己把握住了它,然后就大胆地开始演奏一只曲子。
“嘀—嘀——嘀————”
只需要嘴唇与简单的叶片就能组成发出乐声的乐器。当然了,它比不上大师匠作,细微的音调处显得模糊不清,它简单、青涩、笨拙,可它又毫无疑问充满了明快的情绪。这情绪肆无忌惮地向四周传播,向所有存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它明亮,具有活力,如同一支质朴的石刃,撬开了如同蚌壳一般坚硬又别扭的心。带着蓬勃的、仿佛能够刺穿一切腐朽不堪事物的特质,它在重重林木来回穿梭,荡涤了那沉郁阴暗的一切。
乐声振动,沉浸其中的人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吱—吱——哗——哗啦——林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冥冥之间,形体与形体之间的差异融化了,有形的,无形的,清亮的声音越过天与地,光与暗,水与林,恍然之间,他们竟好似身处水流。
受难之水被谁倾听?哗然穿过天地万物,众生众相,落在远方。
水流泠泠作响,掠经他的身体,在他灵魂的每一片罅隙穿过。
他看不见树林,看不见水流,看不见任何事物。
闭着眼睛,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好像他是那个溺水的人。他已不再关注自己是否能得到安宁的人生。她却总是在每一个再正确不过的时机,被命运注定一般,奋力划着小舟朝他而来。她朝他伸出了手,他明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每一次,每一次——还是情不自禁,他将手伸过去,她弯下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水淋淋的三途川中提起,渡他过【死】与【生】,渡他过【爱】与【恨】,渡他过万水千山。
她将他从生渡向死亡,从死亡渡向生。
于是,执念不休的游魂,结束了【死】的状态,又一次自川流不觉的地狱之水中醒来,回到【生】的状态。
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那积攒已久的空前膨胀的恨意汹涌而出,伤痕累累的心叫嚣:
她欺骗了我,抛弃了我,愚弄了我。她让我这么痛苦。我要抓住她。我要折磨她。我要她漂亮的眼睛流下眼泪。我要对她做这个世界上最过分的事。我要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我。我要和她一起走下去。我要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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