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天生地造一个她
好一个,在我人生里来去自如,视我若无物,牵引我心神,自始至终捏着我的心、我的躯体、我的灵魂的,她。
她。
恨。
爱。
恨。
爱——
恨到底是什么东西?爱又是什么东西?
忽然之间,轮回在无间之间的鬼魂恍然大悟了。
恨和爱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区别?
十二因缘、轮回六道、十八地狱,众生何以浮沉?以我痴、我见、我慢、我爱。
我投注在你身上的所有东西。
我的视线。我的血肉。我这整个人。
“呜——————”
梅尔吹完最后一个音调。
曲调已远,借风遁走的音节钻入林中,不闻所踪。
梅尔放下了叶子,笑问:“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他慢慢屈膝,弯下脊背,平视她双眼,说:“我复活不了你的父母。”
她这样讨好他,是以为他能够复活她的父母。可是,他又是什么地狱的判官?他只不过是背负着地狱,辗转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主宰的愚痴无明罢了。他注定要辜负她的期待。
梅尔却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死人是不能复活的。你也不是什么地狱的判官。我是傻子吗?我一眼就看出来啦。但是没关系,我把重生的愿望送给你。”
“重生的愿望?”他似乎没能理解这个词。
梅尔就说:“对啊。我已经不再想复活我爸爸妈妈了。我想他们如果看到我把他们复活了,大概也不会高兴吧。”
“……为什么会不高兴?”
“因为他们一直告诉我往前看,往前走,已经失去的东西就不要再回头找,如果足够重要,它总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可是我总觉得他们在骗我,所以忍不住想,如果他们能够复活就好了,这样不确定但快乐的东西就一定会再次出现,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可你又说不准备复活他们了。”
“是啊,现在我决定把那个愿望送给你。送给未来。”
他缓慢地眨眼。
“为什么?”
梅尔莞尔笑起来,转而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我需要你?可我看,比起我需要你,你更加需要我呀。”
“我需要你。”他喃喃。明明是质询的话,却说成陈述句。声如细蚁。
梅尔捧着脸笑:“是啊。总有一种感觉,如果把你扔下的话,你就会沉进水里。我们认识吗?我从来没见过你。但你一定认识我对不对?你是从我的未来来的吗?”
梅尔大大方方地复问:“你是从我的未来来的吗?”
他说是。
“真好啊,”十一岁的梅尔感叹说,“我的未来是不是特别有趣,认识了很多人,这里面就包括了你?”
他又冷冷地说是。
“那你就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你。我会为了这件事许愿。”梅尔接着说。
总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你。如果你足够重要。如果你足够珍贵。如果你在我生命中占有的分量足够多。如果我们相逢的命题始终无尽。宇宙将会见证我们的一次又一次重逢。
所以,不要再露出这样怨怼的神色,不要再痛苦,不要再难过。
六道骸怔怔看着她。
长明之星高悬于天。象征着幸福与安乐之地在何方?神明遥指天南,痛苦的人跋山涉水到达彼之南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面孔上的嗔痴怨怒,映在她的眼中,竟也被那闪闪明亮的光彩融化,作莹莹粼粼的流水辗转过她指尖。
被长星照耀的十三个州府匍匐在公元以前。
梅尔将手中的手链取了下来。这是她离开非洲的时候,那名老人送给她的。她将它戴在手上三年,串起石子、骨头、贝类的手链,原本戴在她手上刚好,现在已经小了。
“我已经戴不上这个了,现在把它送给你,”梅尔说,“如果你以后再遇到我,就把它给我。到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曾经遇见过你。”
在梅尔手腕上刚好的手链,在青年手上显得过分小,她就放在他的手掌心,他看着它,仿佛不明所以。
“我以后,一定会再见到你。或者说,你们?”
十一岁的梅尔垂眼看着手链,片刻后抬起脸,转向不远处只有她能看到的身影。
“是这样没错,对不对?”
二十四岁的梅尔对十一岁的自己点头。
于是她便笑了,推动青年的手指,让他握住这串显得简陋的手链。
与手链一同交付的,还有冥冥而起的愿望。
那个在墓碑前失败了的愿望,被扩散到时间、空间、命运里,如同波浪一般在海面上振荡,一圈,两圈,三圈——层层荡开之后。
世界因之改变。
·
世纪美好墓园。
“吱——吱——吱——”夏天,虫鸣。
十一岁的梅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墓碑面前。记忆里,她许下了愿望,愿望没有实现,而是变成了黑洞,把她给……吞了进去?
梅尔敲了敲脑袋瓜,想把里面的水挤干一点,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之后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与此同时,她感觉身上又冷又热:冷是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是湿的,不像是被雨水淋了,更像她跳河了一样,热则是因为阳光普照,把她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烫。
梅尔又想许愿。许愿让天气顺应自己,许愿让老爹老妈复活,许愿他们一家三口又能开启一段奇妙的行程。
莫名地,却有一种感觉对她说:不要许愿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难道是老爹老妈显灵了!梅尔大惊失色,左顾右盼,发现了问题的根源,连忙对着两人的墓碑,发誓下次再也不偷吃他们的祭品。
“可是,如果不许愿的话,你们就没办法复活了。”梅尔发完誓,又闷闷不乐起来,“我周围的人都是一群傻蛋,呆瓜,和他们混在一起根本没有乐趣……如果你们能复活,和我一块儿去玩就好了。”
被收养之后,她来到了横滨。三年时间里,她过得很平静,好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按时上学——下学——吃饭——睡觉——
这种生活,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梅尔闷闷不乐地发问:“世界上还会有比你们更有趣的人出现吗?”
世界上还会有更有趣的人出现吗?
身边明明没有人,但好像有声音在回答她:会的,会有更有趣的人出现。而你的生命也绝不会就这样普通、平凡、了无可爱。
你该往前走了。
不要停留在这里,命运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墓碑照片上的人微笑着,鼓励着,注视着梅尔。
时空交汇之时,仿佛能感受到更多的——更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既然你们都那么说了,”梅尔歪头说,“那就听你们的吧。”
她站起来,告别了父母。
愿望正在回响。
·
口耳相传中,异能力者的世界里存在着一本【书】。它藏匿在时空的接缝中,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可能,传言,只要在它上面书写,就能掌控命运和世界的走向,人们因此为得到它争而斗不休、自相残杀,鲜血和汗水涂抹在土地上,书巍然不动,仿佛在嘲讽凡人的愚昧。
十多年前,在偶然的、兆亿分之一极小概率的作用下,【书】与另一片世界的基石【七的三次方】相撞了。在剧烈的震荡里,【七的三次方】是损失更小的那个,而猛然的撞击则给【书】的世界造成了动荡与混乱。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土地变得支离破碎,其上生活的人们受到影响,与此同时,【书】落下一片残页。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这片残页飘荡数年,最终落到一个孩子身上,又在潜伏数年后成为了她的异能力。
这异能力如书一般,能够让主人心想事成。但与此同时,她每一次使用异能力,作为本体的【书】都会受到牵引而震荡,与【七的三次方】更加猛烈地碰撞。碰撞的次数越多,两个世界交融的部分就越多——直到最后,两个世界合为一体。
碰撞发生后的十年里,两个世界称得上相安无事。但在第十一年,情况发生了变化。
得到异能力的人许下了庞大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与另一个世界的形体千丝万缕地交缠。
自此,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开始转动。相逢,别离,相逢,携带着命运和【书】的主角大人走过一条通往前方、漫无尽头的单行线,她从不回头,然而,珍贵的、重要的、在她生命中占有分量的,却因为她的愿望而无限回旋。
她就像一支携带着织线的长梭,串联起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所有闪闪明亮之物。
【七的三次方】:彭格列指环、阿尔克巴雷诺、密鲁菲奥雷,以及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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