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跳进门的时候,他正背着手打量窗边的一排石头小人和泥巴捏成的小玩意儿。那是梅尔在这里的时候捏的——礼尚往来嘛,屋主送了她手链,她当然也回之以石头小人和泥巴。这些小玩意儿歪歪扭扭,荒谬,而又颇有气势。这个人似乎觉得有趣,便发出低低的笑声,满怀愉悦。
注意到梅尔进来之后,他迅速收住了笑。
梅尔首先看到他的背影。这个人身量高大,虽显瘦削,却不给人弱不禁风之感,反而有不知名的恶念萦绕在他身边,让人心生畏惧。不过,梅尔的目光只在他背影上停留片刻,就被他垂到脑后的靛色长发吸引了。
柔亮顺滑的头发,真是漂亮。不过,梅尔摸了摸自己湿湿的短发,扬起下巴,她的头发也一点儿不差!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把手背到身后,踱步过去,用非洲土著语问:“你是谁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梅尔和非洲老人牛同牛讲一个多月后唯二学会的两句土著语。不过她表现得好像自己精通这门语言一样,看不出半点儿怯场。
男人转过身,低下头来看她。
梅尔和他对视,片刻后切换语言包。十一岁的梅尔,会简单的英语、阿拉伯语和拉丁语,发现对方都没有反应之后,她开始用手语比划,同时用日语小声嘀咕:“不会是个聋人吧……也有可能是个哑人……”
“我听得懂,”对方用日语说。
梅尔被吓了一跳:“那你刚才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抱怨:“冷不丁出声,你吓到我啦。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有看到我爸爸妈妈吗?还有那个爷爷呢?你是做什么的?不会是我爸妈的同行,也是来这儿收集样本的吧?”
他听完她说这一连串的话,似乎很想笑,梅尔仰着头看过去,只看到他嘴角边很模糊的一点笑意,哎呀,一直抬着头,脖子都酸了。梅尔手痒地绕到后面扯了扯他的辫子,说:“你蹲下来,蹲下来呀。我最讨厌仰着头和别人说话了!”
“是吗?可你好像不讨厌别人仰着头和你说话。”
他这么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蹲了下来。即使如此,他仍然比她高上半个头。梅尔背着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俊美而苍白的脸,又问了一遍:“你是来做什么的呀?”
“我是来折磨你的,”他说,“现在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
梅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的眼珠仿佛凝固在眼眶之中,转也不转地回望着她的脸庞。
十年了。
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和她相处的时间。他和她相处的日子本来就不多。温馨的片段更是少得可怜。如果说和她相处的时间是【生】,和她分开的时间是【死】,如果说【生】代表着【爱】,【死】代表着【恨】,那么,六道骸生命中死亡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足够他的恨意酝酿到铺天盖地,他生命中活着的时间是如此短暂,足够一切称得上温馨的爱意都被彻底磨灭。
到了最后,【生】消亡于无,只剩下漫长的【死】。
我已不再执着于和你在一起。
不再执着于你吃下我的血肉。
不再执着于把控住你这个人。
我对你只剩下了恨、恨、恨——
深刻的恨意如同三途川的河水一般奔流不息,冲刷着两岸的青石,最后连顽石的棱角都被磨平。如此深刻,如此剧烈,到了最后,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恨她,又劝他放下。发现他实在冥顽不灵,便无奈地问他:“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这么恨她,那么追根结底,你想要什么?
……
我想要什么?
在漫长的岁月里,掌握着梦境与地狱的幻术师一遍又一遍拷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人一旦开始拷问内心,问题的答案就变得模糊不明——
想要她死掉?不是;想要她那高高在上、悬如天南之星的眼睛变作晦暗的顽石?也不是;想要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影响力彻底抹除,他不再为她而执念?同样不是;想要她吃下他、他变成她的一部分,从此再也不分离——只是这样吗?还不够。
那么,他还想要什么?
答案随着时间越发模糊、朦胧、不清楚。自以为掌握了愚痴无明的众生的人,本质也只是众生之一。得不到答案,至少先将答案的主人握在手中。被愈发膨胀的恨意催磨着,幻术师以自毁的形式在时空间穿越,将梦和现实一次又一次串联起来,直到身份倒转,因果重置。
曾经她年长,他年幼;他仰起头来看她,她的目光却不止望着他一个人;她掌握着他的未来、他的情绪,他的生,他的死,
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他要对她——对她——
望着她稚嫩的脸,她的眼睛,他的喉咙却失了声。
不是只剩下【恨】了吗。
为什么看到你的那瞬间,我竟又从三途川中醒来。
不,不,我所积攒的【恨】如此之多。又岂会被你再一次蒙蔽——
这个人好奇怪啊。梅尔想。
明明正在说着可怕的话来威胁人,结果却一点儿也不让人恐惧。表情看起来很傻。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用这样的脸来威胁人吗?是不是太没有威慑力了!致敬世界倒数第一最会威胁人的家伙!
确认一遍自己没有听错,梅尔弯着圆眼睛,咯咯笑了。她的笑声像小鸟的叫声一样好听。她捧着脸问:“你想怎么折磨我?”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稚嫩的脸,喃喃,“我真该把你千刀万剐,打入地狱。”
可是,为什么做不到呢?
不是恨她吗?不是想要她痛苦吗?不是要她感受和他一样的心情吗?为什么做不到?
“‘打入地狱’?”梅尔歪着头,复读了一遍这个有些生僻的词,然后兴致勃勃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地狱的判官对吗?”
原来如此,异能力发挥的作用是体现在了这里!
她高兴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你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才来到这里吗?”
他猝不及防被抱住,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梅尔从他身上跳下来了,他才从木偶变回活人,只是眼珠仍然转也不转,定定落在她身上:“……实现你的愿望?”
“是啊!拜托了!请把我的爸爸妈妈复活吧!”梅尔大声说,“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和你交换!只要你帮我复活我的爸爸妈妈!”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算了。”
他转开了眼珠:“我什么也不要。你带我在这里走走。”
“带你在这里走走?”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呢?”梅尔说,“这里没什么有意思的。”
“是啊,这里没什么有意思的。”
但你潜意识里,这个地方却占据了这样大的重量,以至于我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千回百转地探索,才最终站到这里。
你的弱点一定就在这里。
我一定要知道它是什么。
然后将你送进地狱。——这一定就是我想要做的。
青年苍白的脸色仿佛红润了一些,他低头问她:“你不同意的话,我就走了。”
“我同意,我同意,”梅尔说,“嗯,那就从这间屋子开始吧。你刚才看的这个,还有这个——窗台上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制作的哦!”
她说着,牵起他的手,向这个不知名的男人介绍起自己童年的一角。他听了半分钟,突然打断了她,梅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微微皱眉,摸了摸她湿透了的衣服,问她:“你为什么要穿这个?”
梅尔:“那不废话吗。我只有这个穿了啊。算了,等会就干了。你跟我过来,外面有个瓦罐,里面有青蛙……”
她兴冲冲拉着他的手往外跑,但没拉动。他低着头,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一会,突然挥了挥手。
视野变得模糊,梅尔被水汽裹住,大概两三秒后,水汽散去了。她惊讶地发现,这些水汽是从自己的衣服里钻出来的,现在她不再湿漉漉,而是干燥的啦!
“你好厉害!”她欢呼一声,抱住了他的腿,再抬起眼的时候,眼珠里只倒映着他这个人。
六道骸:“这算什么厉害。”
梅尔:“夸你厉害你还不高兴了?”
她撇了撇嘴,想要挪开眼睛,他却冷不丁伸过手,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梅尔不明所以和他对视了三秒,青年脸上漠然的神情裂开一条缝,他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梅尔嘀咕了两句,地狱判官真是奇怪的家伙。不过,能实现他的愿望,就是好判官。老爹老妈,等我从判官手里把你们捞回来!她讨好地冲男人一笑,拖着他的手走出了门:“这就是用来装雨水的瓦罐……”
第132章 THE SECOND DREAM
为了讨好地狱来的判官先生,梅尔使尽了浑身解数。她拖着青年的手到处跑,向对方介绍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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