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汪硕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那种吼过哭过之后嗓子被磨过的沙哑，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需要用力才能把字音推出来的滞涩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是正常的，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吃个散伙饭不过分吧"
池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视着前方路面上流动的车灯，沉默了一瞬
汪硕没有等他表态，继续说下去了，声音里的平稳开始出现裂缝，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逼着自己把不愿意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明天我就要跟我哥出国了，晚上咱吃个散伙饭，叫上郭子，也算是给这么多年的感情画上句号"，他说到【散伙饭】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明显磕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又硬生生咽下去接上了
池骋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打断，等汪硕把话全部说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电话那头汪硕微微紊乱的呼吸在交错着
"去哪？"池骋问，语气是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行程安排
汪硕在那头嗤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意味的气音，"老地方吧"，他说，"我在包厢里等你们"，说完他没有等池骋回复，电话就挂断了
池骋看着通话界面消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几下，节奏不紧不慢的；他的表情沉着，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消化刚才那段通话里的信息
汪硕的声音虽然哑得厉害，但逻辑是清楚的，安排也是周全的——叫上郭城宇，老地方，最后一顿，他把这顿饭当成了一个正式的收尾仪式，像是要给这几年的纠缠画上一个规整的句号
池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拨出了郭城宇的号码，接通很快
"汪硕刚给我打了电话"，池骋说，语气简短，没有铺垫，"他明天跟他哥出国了，晚上想在帝豪吃顿散伙饭，让我叫上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郭城宇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沉吟，"他说的？"
"嗯"
"行"，郭城宇说，"几点？"
池骋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他也没说具体，就说晚上，要不现在？"
"行"
池骋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回中控台上，他扶着方向盘在路口停了两秒，指尖在方向盘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划过一道弧线，掉头往帝豪的方向开去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变换着，池骋的表情依旧是沉的，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
池骋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汪硕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酒，威士忌、伏特加、几瓶红酒，还有几打啤酒，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提前了好几个小时过来布置的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表情竟然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尾迹，没有崩溃之后的哭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池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郭城宇跟在后面，视线越过池骋的肩膀扫了一下包厢内的情形
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然后池骋走进去，在汪硕对面的那张长沙发上坐下来
郭城宇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汪硕的目光在两人并排坐下的姿态上停了一瞬，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嘲讽，快得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但包厢的灯光昏黄暧昧，那些暗影把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揉碎了掩住了，池骋和郭城宇都没有捕捉到
汪硕伸手把桌上几瓶酒开了，玻璃瓶盖弹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递了一瓶给池骋，又递了一瓶给郭城宇，然后自己也拎起一瓶，瓶身主动碰了一下两人的瓶口，仰头对瓶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仰起的颈线滑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放下瓶子的时候，眼角有一点被酒精激出来的薄红
"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吗？"汪硕的声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松弛，像是在拉家常一样随意，"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辣菜，我那时候还吃不了辣，又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吃了半盘子，回去胃疼了一整晚"
池骋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
他和郭城宇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警觉，像在等汪硕这顿饭真正要亮出来的底牌
汪硕没有亮底牌，他继续说下去了——从他们的初遇说到大学时一起逃课去海边，从第一次吵架说到和好时谁先低头的，从池骋生日那天喝醉了在马路边蹲着不肯走说到郭城宇第一次见他时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
他说得零碎而散漫，偶尔带着埋怨的语气说两句"那时候你太TM会气人了"，偶尔又用自嘲的口气说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那些话里没有指责的锋芒，没有控诉的尖锐，只有一种即将分别的人翻着旧相册时顺带说出口的絮叨，夹杂着疲惫和不甘
池骋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半寸，他握着酒瓶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指尖从瓶口挪到了瓶身，又举起来喝了一口
汪硕说的那些事他大多还记得，有的细节已经模糊了，被汪硕一提又浮上来一层浅淡的轮廓
他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够，这个他承认，但也就是微微触动而已，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泛了几圈涟漪就散了
他抬起酒瓶，碰了一下汪硕的瓶口
【叮】的一声，像一条分界线，前面那些绷着的警觉在这一声之后被轻轻揭过去了，剩下的只有三个共同经历了三年青春的人，在昏黄的灯光和一桌空酒瓶之间，各自翻拣着记忆里还算温和的碎片
空酒瓶一瓶一瓶倒下去
池骋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最上面一颗
郭城宇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姿态松散，偶尔被汪硕提到的某件糗事惹得低低笑一声
汪硕的脸颊泛着酒精染上的红晕，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含糊一下，摆手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我不行了"，汪硕摆着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上个厕所"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池骋偏头看了郭城宇一眼，郭城宇也看着他，两人无声地交流了一下，然后郭城宇轻轻摇了下头——意思是他也没看出什么反常
池骋收回目光，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继续跟郭城宇聊着刚才汪硕提起的那次海边的事，说当时郭城宇非要在沙滩上挖螃蟹结果被涨潮困在礁石上
汪硕进了洗手间，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醉醺醺的红晕和松弛的笑意像一层被揭下来的面具一样收敛了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明，没有一丝醉意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两颗解酒药，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就着水龙头的水咽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出去，在洗手间里正常上完厕所，擦干了手上的水，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的弧度、眼底的迷蒙、脸颊的红晕——全部复位之后，才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包厢的时候池骋和郭城宇正说着什么，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松弛着
汪硕自然而然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接上他们话头的空隙，眼底迷蒙的笑和他出去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破绽
地上的空酒瓶更多了
郭城宇最先撑不住，他托着下巴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不行了"，然后头一歪，整个人趴在桌上不动了
池骋醉醺醺地伸手拍了他两下，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拍了第三下的时候发现郭城宇连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没动静了
汪硕眼神清明了那么一瞬，然后重新被醉意覆盖，在池骋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正举着酒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含糊，"喝，不醉不归！"
池骋被酒精泡过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他拿起瓶子又跟汪硕碰了几轮，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最后一口喝完之后他往后一靠，后脑勺陷进沙发靠背里，整个人没了声息，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攥着酒瓶的手指也松开了，瓶身滚落在沙发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墙上壁灯低低的电流嗡鸣
汪硕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池骋仰靠在沙发上的睡颜——侧脸被暖色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那双锐利的眼睛阖上了之后，整个人显得比清醒时柔和了许多
他又偏头看向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郭城宇，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轻而稳，没有一丝醉态，他走到包厢内侧那扇小房间的门前，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暗色的床单和枕头，角落里一盏壁灯没有开，整个小房间只有包厢里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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