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弗里蒙特日渐老去,即使巫师的寿命漫长,可他们距离死亡只会越来越近。
如果他们运气好一些,说不定能看到詹姆斯的孩子结婚生子,如果他们运气差一些,可能詹姆斯还年少的时候,就会经历分别。
尤菲米娅和弗里蒙特想尽量活久一点。
他们经历过父母的死亡,确切地明白,亲人的离世会是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口。
而死亡这个议题,对于还是个孩子的詹姆斯来说,显得太沉重了。
多瑞娅曾经劝她要早点跟詹姆斯谈谈「死亡」这件事。
「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会活多久,明天和意外,不知道是哪个先到来。尤其是我们已经老了,不能给詹姆斯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尤菲米娅私心却想拖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尤菲米娅后悔了。
她收到了西里斯的来信,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了一句又匆匆寄出,却让尤菲米娅忧心忡忡。
「艾芙琳好像离世了,詹姆斯完全崩溃了。」
回到寝室后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詹姆斯无法把每一个细节都想起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
他似乎是大喊大叫来着,他似乎发了疯一样把那几张报纸撕成了碎片,然后又跪在地上用魔杖一点点复原来着,他似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床里崩溃大哭来着。
他是怎么失去意识的?是哭得昏了过去,还是被西里斯他们用昏睡咒打昏了。
再次睁眼时,痛苦还没有追上他,詹姆斯的思绪是完全放空的。
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春日早晨,阳光有点刺眼,空气中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詹姆斯呆愣了几秒,又重新闭上眼睛,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然后开始伸手摸索床头柜上的闹钟。
嗯,八点了,艾芙琳应该起床了——
——艾芙琳
痛苦再一次冲破了防线,席卷着涌了上来。
詹姆斯被霎时间地情绪冲击得心脏发痛。
他这才意识到,其实刚刚他的心脏也在疼痛,似乎已经疼痛一整晚了。
那一切居然不是个噩梦吗?不是那种醒来之后,就会有尤菲米娅安慰他的噩梦吗?
「詹姆斯?」尤菲米娅的声音轻轻传来,詹姆斯立刻循声望去,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床边。
詹姆斯不知道为什么尤菲米娅会在这里,他确定这里是寝室。可是,这不重要了,因为尤菲米娅来了。
「妈妈。」詹姆斯急切地撑起身子,任由尤菲米娅坐在床边,紧紧地搂着他。
「妈妈……」詹姆斯将脸埋在尤菲米娅的肩膀上,闻到了熟悉的安全气息。
还不够。
詹姆斯将手抬了起来,栀子花的气息变得浓郁了一些。
这才可以,这才足够让人心满意足。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妈妈。」詹姆斯呢喃着抱怨,「我居然梦见小艾死掉了。」
詹姆斯静静地等着,等着尤菲米娅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没关系,詹米,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都是假的,梦都是相反的。」
说不定,她会心疼地亲一亲他的额头。这样他就更确定,那只是噩梦了。
可是,尤菲米娅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
尤菲米娅轻声说道。
「她只是有些累了,所以选择先离开了。」
尤菲米娅感受到了詹姆斯滚烫的泪水粘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无法控制的抽泣。
「妈妈,我的心脏好痛……好像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没关系的,不想相信也没关系。」
詹姆斯总觉得,尤菲米娅没有说完完整的话。
——不想相信也没关系,因为他总有一天会跨越漫长的悲伤去接受这件事。
詹姆斯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他永远都不要接受。
第87章 痕迹
西里斯能感觉到有很多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们身上打量,时不时还有一些窃窃私语声,西里斯能从里面准确地捕捉到一些字眼。
「詹姆斯」「变形课」「哭」
西里斯阴沉着脸看过去,成功看到一些人立刻慌张避开的目光,以及一些斯莱特林露出的挑衅笑容。
「西里斯。」莱姆斯一把抓住被成功激怒,已经在攥着魔杖的西里斯,「别把事情闹得更大。」
「詹姆斯到底怎么了?他已经一个周没上课了。」坐在旁边的玛丽惴惴不安,很是愧疚的样子,「是那个报纸,还是什么刺激到他了吗?」
西里斯和莱姆斯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而彼得则是焦虑地用刀叉折磨着面前的食物,躲避着玛丽等人的目光。
「他……」莱姆斯欲言又止。
「我去给詹姆斯送早餐。」西里斯猛地站了起来,面前的餐盘被他弄得哐啷作响。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很多人都默默盯着他愤怒离开的背影。
悲伤是一件无孔不入的事情。
有的时候,詹姆斯在哭泣完后,会恍惚地质疑自己,是不是在假装悲伤。
莉莉说过他是个表演欲旺盛的人,他是否在通过表演悲伤,来演绎自己的深情。
「别再难过,别再哭泣了。」他默默告诉自己,「你一点都不为艾芙琳的死亡悲伤——」
但,只要把「死亡」这个词和艾芙琳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流泪,同时,有种天即将塌陷的惊恐感和毁灭感。
哦,不是即将塌陷,是已经完全崩塌。
他哭的很累,詹姆斯总觉得,其实自己已经流完了这辈子的泪水,现在眼眶里往外流的,是他身体里的血,不然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在钻心的疼痛。
也许他的身体在试图自救,把他从这种崩坏的悲伤里拯救出来。
所以,有的时候,悲伤会被无端变成愤怒。
有一天晚上,愤怒达到了极致,詹姆斯试图前往法国为艾芙琳报仇。
「什么自杀,那是谋杀!那些人都是谋杀她的凶手,她的同学、她的老师、甚至她的父母!他们有什么资格在报纸上表达对她死亡的悲伤?!明明有资格为她悲伤的只有我!他们都是该死的凶手!」
他被拦了下来,还被西里斯和莱姆斯按着灌了镇静魔药。
有时,这个愤怒也会被詹姆斯指向自己。
他会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艾芙琳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粗心地放过了她的求救信号,为什么没有在共感中断的第一瞬间就去法国找她。
他有一个不敢去深挖的念头:如果……如果共感没有突然中断,如果他完成了那段和艾芙琳的谈话,她是否会愿意活下来。
以及,她为什么不愿意活下来呢?她对这个世界……对他……一点依恋都没有了吗?
甚至,他会隐隐怨恨艾芙琳,怨恨她放弃了他,怨恨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心意。往往这个时候,詹姆斯就会更讨厌自己——你怎么能小肚鸡肠地把这种恶心的情绪放在艾芙琳身上呢?
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詹姆斯睁开眼睛时,看见了洒落在被子上的阳光。金灿灿,很温暖,春天彻底来了。
或许是经历了一个周的末日,詹姆斯突然发现,今天想起艾芙琳的名字时,他的感情是一片空白的,没有悲伤,没有想念,什么都没有。
詹姆斯甚至是很平静地洗漱完,然后打开了衣柜。
他的衣柜以往都是凌乱的,但现在很整洁。因为当时他还没有告诉西里斯他们艾芙琳的存在,但他确确实实为她准备了很多礼物。
那些礼物还没有送出去。
她的生日礼物、补给她的情人节礼物、他怀着私心的巧克力,还有两套杂志。
他还许诺过艾芙琳一条裙子,为此他定了麻瓜和巫师的时尚杂志。毕竟,里面一定会有一款艾芙琳会喜欢是不是?
艾芙琳、艾芙琳、艾芙琳……这不是他的衣柜吗?为什么到处都是艾芙琳的痕迹?
那些看似沉寂的悲伤以更凶猛地姿态席卷而来,詹姆斯觉得自己要在里面溺亡了。
他的腿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量,他撑着衣柜的门,一点一点滑跪在了地上。
耳鸣,整个世界都在朝他咆哮。
詹姆斯怔愣地、流着泪扫视着寝室。
每一处都有艾芙琳的痕迹。
他着急和她对话而匆匆推开的门,他每天缩在里面给她讲故事的床,枕头下那本记录着她却很久没再翻开过的日记本、地毯、盥洗室、床头柜、时钟……
甚至于他,他的心上也有艾芙琳的痕迹。
他喜欢她。
现在也喜欢她。
之后也会喜欢她。
西里斯一推开门,就看见詹姆斯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场景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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