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探究地打量几眼,抬了抬手。只见方才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都听他说话。
江祈道:“我曾在书上见过,机巧构造独特,可使死物变活物。”
周二少立时扬起下巴道:“你们听见没?小侯爷慧眼识珠,一下就认出这是个宝贝来!”说罢,他叫身边的小厮上前演示。
果真,小木头人自己比划了几个动作,瞧着玄乎得很。
众人新奇归新奇,他们还备着自个儿精挑细选的宝贝咧!等那个小厮演示完,就争先恐后地挤到前头来。
江祈用着膳,被逗得哈哈大笑,索性放下了筷箸,专心致志地欣赏,身侧立时有人递来干净的锦帕,他自然接过来,擦了擦嘴,放回去,这才发现递帕子的不是贴身长随,而是另一世家小公子。
江祈觉着眼前人面生,小眉头微微一皱,不及他开口,那小公子便自报家门道:“我父是侯爷手下的忠勇将军于照生,我名于冬问,为小侯爷效劳,是冬问的荣幸!”
如此老沉的语气,若非长辈所教,几岁的孩子如何说的出?
不过话里话外的恭敬和讨好,江祈十分受用,他才不多想什么呢,点头道:“好,我记住你了,冬问。”
底下众人见小侯爷的注意力被个不入流的小子分去,大声嚷嚷道:“你谁呀?快走开些!别挡到小侯爷!”
“……”
这股子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午睡钟声响起,方才慢慢停歇。
待人群散后,耳根子清净了,江祈伸了个懒腰,又吃了几块糕点。
长随笑道:“您真受欢迎。”
“那当然!”江祈有些小骄傲,心想先生每回考问,不论诗书还是兵法,甚至武功,他都稳拿第一,如此聪明,而且生得如此俊朗,怎能不受人欢迎呢?
此时有一青衫少年自雅间门口走过,门扇打开,他瞥了里头这金尊玉贵的小霸王一眼,冷冷哼声,丝毫不以为意。
江祈瞬间不乐意了,“你哼什么?”
青衫少年恍若未闻,径直走过。
“站住!”江祈追出来,拦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眉头紧紧皱着,“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露出如此不屑神色?还不答我的话。”
眼看左右无人,少年嘲讽一笑:“你以为天下人人都是上赶着巴结你的走狗吗?”
长随紧跟出来,厉声道:“何人竟敢对小侯爷无理?来人拿下!”
“等等。”江祈忽道。
从里间冲上前的两个小厮闻言停下来。
他们身子高大,是常念特特挑选,跟随江祈左右,护他平安。
穿着粗布青衫的少年见状面色微变,抿着唇,趁这空荡,急忙要走,可这个小萝卜头拦在前面,一时情急便伸手推了下。
哪知晓,竟推不动。
别看江祈年纪小,个子也小,可跟着父亲练了两年武,身板结实有力。他心中已是十分不悦了,直视那少年道:“方才你不是出口掷地有声?眼下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长随道:“此等粗鄙无理之人,哪里值得您亲自过问?小的拖下去教训一顿便是!”
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攥紧拳头,愤道:“强权欺人,世风日下也!”他瞪向江祈,咬牙切齿道:“若非你母亲是朝阳公主,你父亲是西北霸主宁远侯,谁会巴结逢迎你?谁会怕你?”
“你!”长随瞪圆了眼睛,当即便挥手叫人上前把人反手扣下。
江祈深深皱眉,沉默片刻却道:“放了他,也不许刁难。”
说完,他转身回了雅间,砰一声关上门。
外头,长随听令,警告地瞪那少年一眼,才把人放开。
只是这少年似乎未曾料到,怔然半响,才后怕离去。
下午放学回府,江祈明显沉默不少,同伴送的小玩意也被丢在马车上,看都不看一眼。
长随道:“您别听那臭小子胡言乱语……”
“别说了。”他闷闷转过身,看向车窗外络绎不绝的人群,行至热闹的安康大街,便叫停马车,下去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母亲爱吃,他每每下学都会买回去给母亲。
栗子货铺旁是一群衣着褴褛的叫花子。
江祈看到,本想掏碎银子给他们买口吃的,可转瞬又想起那话——
“若非你母亲是朝阳公主,你父亲是西北霸主宁远侯,谁会巴结逢迎你?”
他上了马车后,忽然脱下身上华贵的锦缎衣裳,取下价值不菲的白玉佩,头上玉簪也拔下,只剩下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中衣。
长随一脸茫然,只听小主子吩咐:“你们把马车停到街边等我,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跟父亲母亲说。”
“是…是!”小小的孩子神色认真时,像极了不苟言笑令人生畏的宁远侯,自有一种叫人臣服顺从的威严之气。
江祈独自下来,犹豫一下,去到乞丐堆里。
一张张黝黑的面孔扫过这个白净却难掩贵气的孩子,很快别开眼,继续去向路过的行人讨要银子和吃食。
有路过的豪华车架,车夫一脚将人踢开,车上的主子因耽误了路程,骂咧咧的。
江祈却看见那马车上坐的,正是今日中午拿木头人讨他欢喜的同伴,他堆满笑的面容满是嫌弃,甚至还往下吐口水,恶劣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原来,他们费尽心思讨好他,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