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肿的眼让我一瞬想到她和酸秀才的事,我始终相信他们会在一起,就像相信我和花官会在一起那样。那时我还无知无觉,以为敏敏哭的是她自己。
“她在你这里吗?”我问敏敏。
她却对我冷笑,红着眼冷笑,“不在,她累了,休息去了。”
我怔愣一瞬,稍微放心了些,“她今日没有来找我,我以为会在你这里。”
“她为何要日日来找你?”敏敏的声音为何哽咽,哽咽得让我心惊害怕。
“……”但她说的是事实,只是我习惯了花官日日来找我。我也很喜欢她日日来找我,很喜欢自己等着她的感觉,“她去哪里休息了?我去找她。”
敏敏竟哭着同我笑起来,我有些莫名,莫名地惊慌。她对我道,“景弦,她去别的地方休息了,你找不到的地方。若想知道,你可以去淳府问小春燕,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不,如今你应该尊称他一声三少爷。”
那一瞬灌入我脑中的信息太多,我仿佛得到了报复一般被人捏紧了心脏,捏成血浆,又丢在地上狠狠践踏。我头脑发热,喉咙抻紧,朝她口中的淳府冲去。
心跳如鼓,耳畔是如雷动九天般的风声,喧嚣又霸道。
我远远看见小春燕……不,那个时候应该叫他淳雁卿了。我远远看见他穿着一身锦裳立在淳府大门前,双眸猩红,望着一方挪不开眼。他在哽咽,无力地哽咽。
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就破碎成渣,我慌了。怕得浑身发抖,慌得失去理智。
“她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去哪儿了?!”我只在风中听见自己的嘶吼声,紧紧拽住他的衣领。
他只是淡漠地缓缓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布满血丝的眼中尽是恍然大悟之后悲伤绝顶的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景弦,原来你是在乎的……”最后几个字,几近无声,弥散在风中,让我狂躁不已。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或许是浪迹天涯,无处不去。”他这样对我说。
我揍了他,逼他告诉我。他没有还手,也就没有告诉我。我宁愿他还手。
“景弦,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你把她逼走的。她应该恨你,或者忘记你。”
这是他留给我的话。我逐次疯狂,跌跌撞撞跑回小巷,再次拍响敏敏的门,咬牙切齿,“她去哪儿了?!”
敏敏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个残了心的野兽,用那种可怜与憎恨的眼神,“她去别的地方了,今早就已不在云安。”
“你觉得我会相信?!她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我知道,我此刻的心已相信她所言。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她真的放弃了我。
“景弦,她只是因为喜欢你才有些傻,但不是没脑子。身无分文可以再赚,人生地不熟也会认识新的人,渐渐熟起来。忘掉这里,忘掉令她伤心欲绝的一切。她的记忆可以被替代,可以更新,她的心也可以有一些更重要的人来为她填满。”
“只不需要你存在,唯独不需要你,她便能快活许多。景弦,她不要你了。你该庆幸,她终于不想要你了。”
开春了。今年她十七岁。她缠了我整整七年,最后我弄丢了她。我躺在滂沱大雨中,望着被撕裂的乌云,一点点体会到她这七年里心被逐日销蚀的滋味。耳边回荡着那句令我窒息的话。
“景弦,她不要你了。”
“她会认识新的人,在新的地方,发生新的事。把云安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这其中,也包括你。”
偏执如我,不论她想不想要我,我都要她。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是我的人,休想逃。
我不相信她这辈子都不再回来。
她等了我七年,我便也等她七年。我给她七年的时间回来,她若不回来,我就去找她。不应当的,她不应当那么容易就放下我,哪怕我并不清楚除却容貌外她究竟看上我什么。反正她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容易……
可为何我越是这般欺骗自己,越是觉得失去的滋味愈来愈浓,直至全都化入心口,绞痛成瘾。我深陷这滋味之中,难以自拔。
整整一个月,我坐在黑暗的琴房中,用逼仄狭窄的空间压迫着痛到麻痹的自己,我感受到她的气息,如游丝般漂浮在空中,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一寸寸销蚀我的骨头,使我日渐萎靡消颓。可我不在乎,我紧闭门窗,将自己封锁在一隅之地,那一隅她常盘腿坐着一边笑闹一边听我弹琴的天地。
我耽于过去七年的一切,耽于那段她迎我拒的回忆,耽于她。就当我已经死去,化为灰烬。灰烬漂浮在空中与她的气息痴缠在一起。这一月我如是过,才过了下去。
可我仅仅生熬了一个月就已成这般肝肠寸断的模样,剩下的年头……没有她,我该怎么活。
她给我讲过酸秀才所说的年少志气,也讲过酸秀才说甘于平庸的男人不能要,那些话与我父亲的教导不谋而合,全都催促着我振作。振作……振作……就算我去做了官,我去当了有钱人,我去成了她希望我成为的模样。可是,没有她我要怎么振作啊。
这六年,我过得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