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从快要断气的父亲手中将我买走,为了能快些将他安葬,那时师父只付了我足够买铁锹挖坟头的银钱我便妥协了。
起先师父并不看重我,事实上他谁也不看重。面上对我们和颜悦色,但当我们这群弟子挨打时他却从未管顾。我想要翻身、想要出头就只能靠自己。待我将《离亭宴》作出来惹他惊艳时,他又虚伪地暗示我,他的名声比我的响亮太多,若是换个有名气的人为此曲署名,定能卖出更高的价。
人心就是这般伪善。我想起那把挖坟的铁锹,满心寒凉。好在我是个肮脏的人,做些肮脏的事也是应该的。于是我改了《离亭宴》的词,将词曲献给他,求他署名为我卖出高价。
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让我悲哀的是,那只小乞丐喜欢的是个这样的人却不自知。在她眼里,我穿着白衣便是圣洁无比;我每日弹琴练曲便是刻苦用功;我少言寡语便是冷艳高贵。其实我是滩浑水。她清清白白,何苦来哉。
我本应看不起那样轻贱自己的人,本应不会喜欢上那样作践自己的女子。但当我在看到一块枣泥糕,第一反应是想拿给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我完了。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怜惜她每日吃不饱、穿不暖;会忍不住在弹琴时琢磨她这些年是如何过着乞讨的生活;会情不自禁地嫉妒那个日日陪在她身边的小春燕。甚至会在清晨很早起床,摆好琴,作出刻苦练琴的模样以维持我在她心目中圣洁的形象。然后一边做作地弹着琴,一边期待地等着她的到来。
其实我没那么刻苦,尤其是当上首席乐师之后,我哪里需要日夜练琴?哪里需要刻苦到每回她来都能恰好赶上我练琴?只不过是在她面前,我只能弹琴。我总不可能把我干的别的事露给她看。既然她觉得我高贵圣洁,既然她喜欢我的高贵圣洁,那我也愿意作出她喜欢的那个样子。
她真的很吵,可她坐在我身旁说的每句话我都犯|贱地听得认认真真。
她不晓得的是,由于听她说话,我已弹错太多。尤其她说得兴起时,我听得也十分兴起,根本不晓得自己手里弹的是什么。胡乱弹作一气。反正她也听不懂。还很高兴地夸我弹得真好。
我除了暗自发笑,也不知如何回应。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这已经不是心疼不心疼她的问题了。她惹我心动了,情也动了。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向她坦诚,她喜欢的那个我,不是本来的我。那只是她心里幻想出来的我。
我很卑劣。不想顾及她究竟喜不喜欢本来的我,反正她说她会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我便先将她圈起来,冠上妻子之名。所以我带她去祭拜我的父母。
墓前有漾枝的红梅,朵朵都落在她头上,像是红盖头。我刻意递她酒杯,让她摆放在我父母的墓前,与她同时摁首,同时起身。便当作天地为媒,高堂在前,红盖头、合卺酒。唯独差我俩夫妻交拜。
先欠着罢。我故意欠了她许多许多东西,这样她心里记挂着,便不会轻易离我而去。我俩来日方长,欠的许多我都会还上。只要她在我身旁。
她太单纯了,我有时候会为我装出来的圣洁、为我的卑劣感到可耻,不经意间我也提醒过她许多次。可她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一身清白,何苦蹚我这趟浑水?”
她说:“不苦啊。有你在,我不苦啊。”
我说:“你看清楚,若你有一日窥得我心,发现并非如你初想时那样不染尘埃,你许会心有成见,不再爱慕于我。”
她说:“不会啊,你是什么样,我便爱慕什么样。”
我甚至说:“或许,我本就不似你想象中那般的一个人。”
她却说:“或许我也不似你想象中那般的一个人,我其实贤惠能干、勤俭持家,让我们那片地的男孩子都抢着要。”
好罢。你赢了。不论我说什么,你字字句句、无时无刻都在赢我的心。我很爱你,花官。你赢得太彻底,我沦陷了。
她惹得我动了真心,却又告诉我只是慕我容貌。我不知该是喜是忧。年华终会老去,她的喜欢究竟值个几分半钱。和我几乎就要压不住的爱意比起来,她慕我容貌究竟又能守得几时?我很生气。却又不敢拿她撒气。哭笑不得。
幸好,我问她懂了几成时,她回答我说,“过年了,你今日带我来见你父母,是不是说明你会娶我?”
我认识她这么久,她倒是头一回这么聪明。是,我一定会娶你。所以,“姑且当你今日懂了十成。”
回去之后我仔细想过。其实我和她一样,只是她的卑微显露在外,我的卑微都被我的傲骨藏在了心底而已。我也会在她面前卑微,卑微得抬不起头。我害怕失去她,也害怕她身边的小春燕事事先我一步,抢得她的心。
因为在我看来,她喜欢的那个高贵圣洁、容貌出色的人,其实很符合当时的小春燕,后来的淳雁卿。
我每每想起,咬她的恶犬不是我赶跑的就无比懊恼。每每想起,从来风雨时给予她怀抱和温暖的人是小春燕就无比嫉妒。每每想起,她在我面前说到小春燕如何如何好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就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