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将一匣子的信札拢入怀中,眸眶被一股接踵而至的湿热,击打着,烧灼着,她的躯体,也一点点地沸热起来,烫意彻骨。
她怔怔凝视着信札,复又抬起眸,定定然,悸颤地问道:“这些……都是写给我的吗?”
温廷舜点了点首,温煦地牵起了唇角:“途经洛阳时,去了一趟大理寺,本欲寻你送信,但你的亲随朱峦说,你去广州办差,我就将信札随身携带,决意见到你的时候,再将信交给你。”
话至此处,他露出了一份赧然憨居的意韵,用手揩了揩她溽热的眸眶,“让你担忧了,对不起。”
明明责咎在于她,为何是他来道歉……
温廷安将匣子搂得更紧,下颔埋入信札上,她想要控制住情绪的薄发,但愈是憋住思绪,她发觉眸眶愈是烫沸得厉害。
她将脑袋深深拱在他的胸.膛前,嗓音裹在浓重的水腔之中,“你救我一命,我一句称谢都没有,因信札的事跟你生出争执,你还来安抚我……”
她捻紧了青年胸前的襟袍,雾漉漉的泪渍蘸湿他的衣衫,凝声道:“这几日,不能随便离开我。就算是探案、运粮,不论做什么事,我该做的还是会做,但也希望你要在我身边,”
在温廷舜沉黯的注视之下,温廷安一字一顿道:“我们来广州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么,你的事也自然是我的事,你操心我的事,我也要操心你的事。纵任你不同意,也要同意,跟我所遭受的伤情比起来,你的伤更为严峻,不是吗?”
日色变得明朗,一片熹暖的光影里,少女穿着他的衣衫,玲珑娇俏的一小只,并一张泪眼朦胧的面目,明晰地映照在温廷舜的面目之中,他眸色变得沉黯而深邃,喉头变得极是干涸而喑哑。
他的指腹匀缓地揩去她的泪渍,哑声道:“温廷安,别哭。”
他很少见到她堕泪的模样,她一哭,他整颗心庶几都要化开了。
这一刻,心里想起了一道极隐秘的嗓音,它在说——
『很喜欢她这般为他落泪的神态。』
太过生动,太过惹人垂怜。
他心中有一涌绪潮,大开大阖地在胸腔之中横冲直撞,却不得不隐抑克制,他恨不得想要将她即刻揉入怀中,与日色烧融在一处。
他很少会看到温廷安垂泪的表情,今朝得见,整颗心如遭罹了一场过境的飓风,心腔之中每一道血管皆在贲张、澎湃。
温廷安被他覆压在榻上,气氛酣然之间,墙面上的两道人影,行将烧融在一处。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间处传了一阵清越的叩门声。
“笃——笃——笃——”
甫桑的嗓音在外间遥遥地响了起来:“主上,温少卿的衣物熏烤干了——”
伴随着一阵推门声,甫桑抱着烘干熨烫的官服径直入内,刚一绕过影壁,搴开门帘,折入里间,仅一眼,甫桑如罹雷殛,登时局促地从帘内退避下去:“主、主上恕罪!卑职什么都没看见……卑职将少卿的官袍放在耳房,卑职这便去领罚!”
内室那膏腴般的氛围,随着甫桑这一阵意外的叨扰,而消弭得一干二净。
温廷安腼腆,仿佛跟一只刚从沸水烫过的熟虾一般,羞愤欲燃,但温廷舜的反应比她要淡然很多,他慢条斯理地将官袍和内衫取了过来,躬自服侍她,手把手为她将衣衫穿上。
温廷安本来想要自己换上,但温廷舜接下来说得一桩事体,瞬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此处是在温家别院,你沉珠江的事,老太爷都晓得了,他说你醒后,去主屋见他一趟。”
温廷安怔了一怔,“你是说,这个地方,是在温家的别院?”
虽然温廷舜在她醒觉之后也说过一次,但这一回,她才真正意义上反应过来。
居然是在温家别院里。
她想起第一次造谒的时候,温青松根本不待见她,哪承想,今次生出了这般一回意外,他居然开始会召见她了。
似乎洞察出温廷安之所思,温廷舜道:“温老太爷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身份?”温廷安脑袋发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温廷舜没继续说下去,仅是抚了抚她后背处缠绕在蝴蝶骨上的系带,通过这个动作,温廷安便是幡然醒悟,她瞠着眸心:“他是何时知晓的?”
温廷舜道:“我南下时,官船上二叔三叔也在场,我将你从水岩洞救上筏舟之时,他们便是发现了你的身份,他们知晓了,老太爷自然也会知晓此事。”
温家的人,都发现了她非男儿郎,而是女娇娥的事。
本来温廷安还想多瞒一段时日,但人算弗如天算,众人都晓得了此况。
温廷舜道:“不但是长辈们,族弟们也晓得了。”
所以,温青松让她醒时去见他,便是为了隐瞒身份这一桩事体吗?
第168章
抵今为止, 知晓温廷安是女娇娥这一身份的人,其实称不算多,温善晋, 吕氏, 温廷舜, 阮渊陵,九斋所有人,太子赵珩之,除他们开外, 其他的人并不知晓温廷舜的底细。
温廷安本欲再相瞒一段时日,待岭南借粮一案告破后,再寻温家人坦白以待, 怎奈天有不测之风云, 在她与大理寺同僚,差点将阿夕就地正法之时, 却意外遭陷害沉了珠江,被温廷舜救下之时, 竟是被二叔、三叔望见自己真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