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无比脆弱的时刻,他让她不需要这般坚强,她可以委屈,可以难过,在他的面前,她可以随意挥发自己的情绪,不再需要伪装任何。
温廷舜察觉到温廷安情绪的变化,俯下首,手指轻轻揩掉她的泪渍。
温廷安深刻地记得,他掌心纹理的触感,她的身躯,亦是惦念着温廷舜的温度,当他徐缓亲吻她那落下四道刀伤的手时,她感受到某种事情即将发生的前兆。
她想起了大半年前的春时,他将她压在榻上的那一夜,她的心上,迸发出一种极为隐忍、隐秘却又跃动燥热的炽潮,一切的节奏、声音、光影被摒除在世间之外,她的眼前只有她的少年。
她坠落在了他生命的刻度之中,被勾描上一份成熟的印痕,从此往后,她进阶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
她感觉自己长大到十六岁,似乎只有在这一刻,才明晰地觉知到自己的存在与鲜活,其余的时日,几乎都在无意识地活着,循规蹈矩地安排着一己人生。
易言之,真正的自我觉醒,是温廷舜赋予给她的,这成了她前半生当中,最是难忘却的回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空气里荡漾着湿漉膏腴的气息,她感受自己被温廷舜压在榻上,继而,她听到是腰间的缠带,被轻微牵拉开去的细微声响,裸在空气之中的皮肤,逐渐变得柔润微凉,她延伸在衾被之外的手,与他的修长指根紧紧相缠于一处。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们并没有因为大半年没有见,而彼此有了生疏与隔阂,反而是,因为克制隐抑了这般长的时间,这一回的靠近与触碰,反而是,尽皆沉沦,尽皆过火。
支摘窗被阖上了去,他们保持着彼此沉默相视的默契,只不过,借着晦暗的光影,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刀伤与刺伤,人有些发怔,她喉头酸涩了一下,指着刀伤问道:“这些伤口是?”
青年的嗓音很淡:“在镇守漠北之地时,受了一些伤,并不打紧。”
他说得是如此轻描淡写。
但温廷安能明晰地看到,他背脊上新添了一道伤疤,从肩膊一路朝下蜿蜒到股,俨若磅礴狞戾的青龙,以极其儆醒的姿势,盘踞其间。明明年前分别的时候,还不曾看到过,但半载后再见之时,他背后却新添了这般一道严峻的伤。
这一道伤挨着心口的心脉大穴,若是差之毫厘,他便是可能因此丧命。
比起他所受的伤,她手上的四道刀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温廷安轻吻他背上的伤痕,眼眶又溽热湿漉起来:“受了这般重的伤,为何,你不写信来,话与我知?”
她感受到了一团郁热的涩气,浓烈地充斥在胸臆肺腑之中,扳起他的面庞,用缓慢、清晰的声音质询道。
“那你为何,亦不写信来?”温廷舜不答反问,大掌捂实她光.裸的肩膊,他的神态也有明显地情绪起伏。
缥青色的光影,在两人的吐息之间,震颤了一下。
其实,两人话里话外都绕不开一个人。
漫长的沉默以后,温廷安道:“我每天都有给你写,想寄去驿站,但你知晓的,洛阳城中有诸多太子的眼线,我但凡有一丝一毫不符合规矩的行止,俱是会为太子所知,他必会半途截取我的信札。”
她顿了顿,尔后道,“是以,我从不寄信,每日下值后,趁夜在官邸处写一封,打算两年后等你班师回朝后,再一并将信札交付予你。”
温廷安一错不错地望定他:“这是我的理由,那你的呢?你身边有甫桑和郁清,他们是玄甲卫的暗探,论身手功夫,堪比大内禁庭的金乌卫,为何你不寄信来?”
她垂下眼睫:“若是太子要拦,也根本拦不住你。”
温廷舜听着她之所言,心中俱是年深日久的撼然,他从随身所带的箱箧之中摸出了一个檀木匣子,放在她的膝头上,先是道:“金人易主后,金兵犯禁不止,北地频发战事,边陲并不太平。镇远将军也背负着收复燕云十三州的使命,是以,在过去大半年,军营一直在往五国城的方向迁徙,愈往北走,官道愈是荒僻。每个月,我吩咐甫桑送信去洛阳,但这归途之上,少数的几座驿站,俱是被诸多金人的眼线与各方势力所收买,这信,不仅难以安全送遣至洛阳,甫桑亦是九死一生。”
温廷安闻罢,心中有一大块地方陡地塌陷了下去,她方才只顾及到自己的感受,却没有真正考虑到温廷舜的处境。
他的处境比她更为危急,她却还苛问他为何不送信来。
……自己怎么能这般无理取闹。
对他,也未免太不公允,不是吗?
温廷安看到膝头上的檀木红匣,眸心轻然一颤,掂了掂这个匣子,匣子的重量是沉甸甸的,颇有质感,她心中隐约添了一些猜测,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揭开了盒身。
头一眼,所望见的景致,教她呼吸随着光影一同震落。
是信,密密匝匝的信。
目之所及之处,信札的数量约莫有数百封。
温廷安的心,仿佛给咸腥的海水浸泡过,浸泡得肿胀又麻酥,她猜过会是信札,但没想到,他也同她一般,每日写一封,日日不辍,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之间,就写了这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