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
但愿能够来世来生,再次做你们的女儿,届时定当结草衔环,好生报答你们的生恩养恩。
温廷安继而追忆起了温青松。
仍旧记得初来广府的翌日,她想要去拜谒老太爷,却被对方冷漠地赶了出来。
——『老太爷说不记得,自己有个叫温廷安的嫡长孙,若是无事,请少卿大人回吧。』
这句话,其实……真的,很是伤她的心啊。
当时温廷安听到了这一番话,整个人仿佛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五脏六腑变得极是脆弱,势若岌岌可危的一座危楼,只消有一双手略微施力一推,她心上的这一座危楼,即刻便会溃不成军地轰然倒塌。
在人间世之中,还能有被至亲拒之门外这一桩事体,更残忍的事么?
倘若说,她人生有两桩憾事,其中一憾,便是希望能得到温青松的宽宥与鉴谅,重新修葺好祖孙两辈的关系。温廷安希望能与温青松达成和解。
这一桩憾事,或许会成为真正的遗憾罢。
至于另外一桩憾事……
在不经意之间,温廷安眼前坠入一片强烈的恍惚,隐微之中,她似乎又回溯到了一道暌违经年的衣影。
少年身影颀秀修直,着一身白襟银带的儒生袍,端的是仪表堂堂,如若一株倜傥的玉树,静静地伫立于洛阳城的月影清辉之下,温廷安似乎见着了她,他转眸朝着她遥望而去。
因是逆光而立,过于强烈过曝的光,逐渐吞没了少年的五官线条与神情神态,使得他的身躯处于极致的一种朦胧之中,仅是余下一片昏晦模糊的剪影轮廓。
『温廷舜……』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温廷安骤地想起他来。
第二桩憾事,便是没能遵守与她的两年之约。
她当初应承过他的,要等到他从漠北平安归来,她要等着他远践曩约。
可是……
最终她好像是爽约了。
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和他之间的纠葛和联结,怎么可以,就因为这一场意外,而潦草仓促地落下这一通休止符呢?
一时之间,温廷安的脑海之中,俱是被少年的衣影深深地占据。
不知为何,竟是有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似乎因为想到了他,原是陷入剧烈疼痛的身体,一时之间,疼痛悉数消泯了去,他正朝着她缓缓行来,自然而然地敞开臂膀,是想要深深抱住她。
温廷舜身后,是一片没有疼痛的、光明而灿烂的理想世界。
陡然之间,温廷安眼眶温热濡湿,心扉之上骤地涌上一份明晰的暖流,她整个人被醇和柔润地包裹在一个暖茧之中,甚或是,她还听到他在不停地轻唤她的名字——
『温廷安,醒醒。』
『醒醒,温廷安。』
『温廷安……』
『醒醒——』
如此温暖地轻唤,仿佛是某种神谕般的感召,就这般,她受到了牵引,慢慢朝着他走了过去。
其实,温廷安做梦也梦到过温廷舜,但从未有过这般一刻,她觉得他的拥抱如此真实而深刻,他拥她在怀的时刻,她能明晰地浅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是记忆之中的桐花香气,清郁而不荼蘼,极是好闻,蕴藉好了她身上的每一处毛躁的角落,她原是绷紧的神经,亦是逐渐松弛了下来。
温廷舜的怀抱,真的是,出乎她意料的温暖。
温暖得简直让她想要坠泪。
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他一直在轻唤她,一直温声喃唤着她的名字。
嗓音仿佛从轩高渺远的云端传来,显得如此幽远而空灵,抵在她耳畔时,就如淋漓了一场盛夏的沛雨,它成为了一场舒适熨帖的曲音,轻拢慢捻,未成曲调先有情。
长达连续数个日夜的不眠不休,她真的,好累啊。
真的,有一丝丝撑不住了。
就暂先,在梦中人的怀中,歇息一下罢。
一片苍青色的江水之中,温廷安徐缓地阖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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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广府北岸,夕食庵。
雨势收持,远东的穹空虽是被日色照亮了小半边,但这广府的天候,倒是丝毫没有转晴的征兆,依旧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今昼的天候仍旧是一片翳云密布,望鹤徐缓地起了身,不知为何,她今日的心口一直在忙不迭地跳动着,甚至是腹中的胎儿,亦是变得躁动不已,时不时就要抻足踹她几下。
望鹤发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比寻常皆要黯萎一些,这是为何,莫非是今朝的天时陡地转凉的缘由么?
望鹤推开支摘窗,便是能感受到一阵飕冷的霜雾,窗沿之下俱是蓬勃腥潮的雨水,隐隐约约地,她好像嗅到了一阵熏鼻的血腥气息。
望鹤感受到一阵不太安稳的预感。
她梳洗罢,便是一手扶着小腹,一手推开了阿夕院子的屋门,照例去喊她起早。
“长姊——”
话尚未来得及出口,她看到阿夕静立于廊庑之下,掩藏在左袖之下的手,延伸出一柄匕首的轮廓,刀尖在滴答滴答地,慢腾腾地滴着稠血。
听着望鹤的步履声和轻唤,阿夕转过来一张温和柔润的面容,朝着自己的妹妹,在对方凝滞失色的注视之下,她寥寥然地牵起了唇角:“阿朝,我将大理寺外遣的官差,一并地解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