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发现,一片昏黑之中,他们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庶几牵握不住她的手。
温廷安死死扣紧牙关,紧紧回攥住他们的手,始终咬定不放松。
一直在勉力尝试唤醒他们的求生欲。
——温廷猷,醒醒!
——周廉,不要昏迷!
——吕祖迁,握紧!
——杨淳,别昏!
——大家千万清醒一下,莫要放弃挣扎!
但唯一回应温廷安的,姑且仅有一片冗长的死寂。
一时之间,竟是毫无一人响应她。
俄延少顷,温廷安意识到了什么,身若雷殛,悉身的血液凝冻成了霜,眸瞳瞬即睁缩于一个细小的点上。
大家都怎么了,为何不回应她!
黎明前的珠江,江水猛击长岸渔火,俨若一柄繁冗的玄色绞索般漫长,如此教人万念俱灰。
她迫切地想要去看清他们,去呼唤他们,让他们莫要放弃挣扎。
但水下那沉疴的重压,剧烈地撞挤于胸腔之上,五脏六腑如若陷入漫长的刀绞之中,迫得她根本无法呼吸,满腔的字句,酝酿在喉舌之中,将言未言,末了,竟是一句话也道不出。
她身上的诸般气力,正在给江水一丝一毫地吞噬、消磨、殆尽。
直觉告诉她,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奔劳了一整夜的身躯,俨似一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悉身俱是绷紧,她脑海之中一直紧缩的神经,庶几快要崩裂了开去。
温廷安后槽牙紧了一紧,面沉似水。
破晓时分以前,她便要这般交代在珠江里了吗?
温廷安欲要奋力挣扎,她徐缓地仰起螓首,望向了覆照在水面上的炯炯天光,万千光尘麇集在水面之上,犹若有数以万计的鱼群,载着簇簇暖光,悠然地浮游其上,那是曙光所笼罩的世界,但不知为何,在目下的光景之中,竟是距离她这般遥远。
温廷安意欲伸手去触碰,可于短瞬的触指之间,她姑且只能触碰到一片阴冷森寒的江水。
被划伤的手,渗出血水弥散在了江水之中,仍旧在剧烈地作疼,真的好疼,阿夕那几刀,刀刀不留丝毫情面,既快且狠,扎入她指根的血肉之中,疼得温廷安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明明珠江水这般寒凉了,为何她身体会感到如此冷烫,身躯仿佛被燃烧到了极致。
不仅如此,她的身躯仍在兀自朝下沉坠,也不知晓这珠江水会将他们席卷至何处。
暴雨滂沱,水流湍急,他们的尸体,会随着水流漂泊至何处?
最终,会教何人发现?
这一桩案情,又会如何收尾呢?
明明寻觅到了一切案桩的最终真相,在这节骨眼儿上,她却被凶犯狠狠拿捏住了把柄,还一径地拖累大理寺的官差,拖累了周廉、吕祖迁和杨淳。
尤其是周廉,他的手掌之上,刚不久,便落下一道狸猫的咬伤,伤情并不浅,刘大夫曾对她
耳提面命过,这几日,他的伤口丝毫不能触碰寒水,她对此也做出过了承诺。
但是,周廉为了救她,对伤情丝毫不管不顾,竟是还教伤口开裂了去。
今时今刻,居然还被一同拖累下了水。
温廷安心中,潜藏着一阵莫大的愧意。
还有吕祖迁和杨淳,跟她一同并肩作战的同僚,连夜不休地协同她一起查案,从未喊过半句苦,从未喊过半句累,今朝亦是被她拖累了去。
沉珠江以前,吕祖迁所述的那一句话,堂堂皇皇,掷地有声,温廷安一直历历在耳——
『别逞什么英雄主义,我们不准你死,要活一起活。』
『要死,就一起死。』
这就是九斋少年,同生共死的精神啊……
一直被延续至今,她真的好感慨。
温廷安逐渐失去意识以前,脑海之中,像是进行着一出皮影戏,她回溯着生前种种,最先回想到四弟温廷猷。
真的,好对不起他啊。
他一直全力以赴地帮她查案,给她提供各种各样的襄助,信任她,鼓励她,面对来自族亲的各种非议和指责时,是他挡在了她面前。
她这个长兄,可真是窝囊,为何连自己的族弟,都保护不好。
居然还教阿夕钻了空子。
想起温廷猷那一张迷失了神智的面容,她屡呼不应。
平心而言,温廷安恨不得被下蛊的人,是自己,她愿意用一己性命,来换取温廷猷一具康健的身躯。
但,据目下的情状而言,一切都已然太迟了……
还有温廷凉,她好不容易与三弟的关系破了冰,他算学极是精湛了得,给她所勘察的公案提供了不少的效力。
抵今为止,她一直都记得,他前几日在刘家铺子所说过的话——
『别以为,我就这件事跟你道歉,就彻底原谅你了,你且听好,我还没完全原谅你……我还是在生你的气的,你办好案后,这些人情,得慢慢还给我们。』
她答应过,要给三弟负荆请罪,要真正让他消气的,结果,人算弗如天算,以她当下的处境,怕是很难躬自到他面前请罪。
三弟,长兄就先在此处,同你道一声『不是』。
温廷安接着,回想过崇国公府里的族亲,诸如温善晋与吕氏,她都未曾来得及去看他们,更没有亲自报答过他们对自己长达十七年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