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官船上也有一小部分的商民,诸如温家二老爷与三老爷,他们二人是拉货的纤夫,刚从扬州载货跑船而来,同他们一道的几些纤夫,缩挤在船舱之下,热论纷纷道:
“这些官兵,那一身铠甲,好生峻肃凛人,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你看清楚他们锁子甲上的流云徽识没,这可是镇守漠北的宣武军,北地闹了严重的荒灾,这些宣武军应当是来岭南运粮罢。”
“听闻率队南行的,是个极年轻的骠骑将军,在漠北立下不少战功,功勋赫赫,面目生得极俊俏,我发现好多女子皆是在探首看他。”
温善豫与温善鲁打着赤膊,一晌啃着半热的萝卜粄,一晌默默听着旁人喋喋不休,他们身上都有典型的文人气质,对赳赳武夫兴致不大,不过,岭南这个地方,对于漠北将士而言,算是南蛮庳湿之地了,从极北之地一路往南而行,路程极为颠沛,运粮也算是一份极苦的低等差事,一般而言,只消派遣寻常的粮吏与押队负责即可。
何时要动用有『沙场神将』之美誉的宣武军?
这未免也太兴师动众。
就跟杀鸡焉用牛刀是同一种意思。
两人正思忖之间,有一道年轻的少年衣影行至他们近前,“敢问两位可是崇国公府的老爷?”
『崇国公府』是一个极为避讳与陈旧的称谓了,被掩埋在历史的废墟之中,如今被人重新摭拾起来,教温善豫与温善鲁一丝跌入恍惚,二人继而凛惕起来,朝着来人望去。
对方着一身竹青劲装,容目和善,却是个面生的。
少年笑道:“我叫甫桑,乃属骠骑将军的亲随,将军想见一见两位老爷,不知能行个方便?”
第161章
雨篷之外的少年, 撑着一柄文雅的嵌玉竹骨油纸伞,雨水浇洒在伞檐之下,声如蚕食桑叶, 石击深潭, 余韵久辗转不绝。少年相容亲和良善, 但所道的一席话,却在温善豫与温善鲁心中,一举掀起千仞风浪,二人相视一眼, 顿时颇感意外,他们与这位骠骑将军素来不相识,为何他要召见他们?
居然还知晓, 他们是崇国公府的故人。
莫非这位骠骑将军的来历是……
听闻戍守漠北的宣武军, 有一位少年年纪轻轻,颇有行军打仗的文韬武略, 且御敌有功,功勋赫赫, 在漠北百万军民心目之中颇有威望,因此颇受镇远大将军苏清秋的器用赏识,仅用了半年功夫,便自七品官阶的兵部主事, 一举迁擢成了正四品的、赐名为『骠骑』的少将之位。
易言之, 少年已然稳坐了镇守漠北的第二座交椅。
这也是从北地流传至岭南一带的风闻,但具体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一开始,两人没太去关注, 但一旦将这个少年的身份,代入崇国公府的旧人——
二人眼底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异色,心中陆续得出答案,但心底之下,到底还是有一丝不确信在,不能弥足笃定这位骠骑将军,便是当年崇国公府的二少爷。
在名曰甫桑的亲信率引之下,温善豫与温善鲁局促起身,抻手卷平原本捋起的袖裾,他们目下是纤夫的扮相,当初的官袍早已褪下,就这般去见风头正盛的少将,就感觉有些捉襟见肘了。
二人跟随甫桑,来至顶楼的船室前。
江上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惊涛骇浪此起彼伏,穹顶墨云一派阴翳的沉色,尚未黎明的光景,迫近鼓角时分,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连一丝曙色也无,天色仍旧十分昏黑,时常跑船的人,时差与陆上的人近乎是反转过来的,陆人这个空当儿几乎还在歇憩,但船人却是十分清醒的,不过,船客这个时候还没有休息,倒是教他们有些意外。
船室的朱红描青的一排鸱鸮形态的拱檐,掌起一只接一只六角绢丝棉面风灯,灯油是北地常用的胡麻油,与岭南人常用的酥油不太一致,燃烧起来的时候,空气之中,会弥漫着一阵清泠沉郁的香气,这阵香气糅嵌于湿凉凛冽的雨氛之中,会教气派显得端穆且岑寂,温善豫与温善鲁的心虚,本就有些不太平静,嗅着这般一种气味,更是掀起不浅的微澜,忍不住追溯当初,崇国公府仍在之时,各方各院所掌的灯笼,亦是这种胡麻油。
甫桑信手收了油纸伞,搴开防风之用的一围素色幨帘,一副延请入内的仪姿。
二人徐缓穿过幨帘,往船室遥遥望住一眼,原以为厚重的雨色会将船室光线压得晦暗,但出乎他们意料地是,室内教一种出奇温和通透的灯火所笼罩着,空气弥足暖和,一片灯影憧憧之中,只见一个身着四品武官绯袍的身影,峨冠博带,立在一堆摆放得齐整的公牍背后。
对端的半幅帘子是挑开来的,少年身量出落得比以往都要修长峻拔,正在负手远眺遥远的江面,官船驶入珠江,广州城的轮廓在飘摇的雨幕之中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片朦胧的雾色剪影,像是水墨画之中的皴擦写意。
察觉到邀延的两位客人来了,少年转过身,对二人见礼道:“二叔、三叔。”
是记忆之中的少年声线,但又有显著的差异,收敛了昔日的锋芒与棱角,嗓音低沉深刻,咬字之时,俨若一记沉金撞玉,显得益发清贵雅炼,一时之间,在二人心中奏起了活泛寥落的巨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