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礼臣挑了挑眉心,他第一个不同意:“这怎么成,让你一人当先锋,这委实太过于冒险了,我们不能让你独自一人涉险,要冲出去,就要一起冲出去!”
温廷安淡静地看着了他一眼,沉思了一会儿,道:“若是我们一起冲出去了,先是遇到了庞枢密使,也就是你的父亲,这可当如何是好?”
这简简单单的一席话,毫无意外地将庞礼臣给问住了,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是畏惧庞珑。他依旧清晰地记得,他上一回与庞珑互生争执的场景,因庞珑要弑害温廷安,他同父亲剧烈地争执了一场,但他骨子还是有些认怂的,不敢同庞珑争执过久。
他知晓庞珑效忠于媵王赵瓒之,但他委实没想过庞珑还居然与金人私下勾结,暗通往来,这让庞礼臣无法根本去面对自己的父亲。方才他同温廷安他们一起同长贵对峙,长贵的那一番话,如一根极深的棘刺,深深扎在了他的心口之上,心腔之上漫入了一阵浓胀绵长的酸涩,仿佛似是教海水深深浸泡过。
——『他是庞家的四少爷,兴许他能代你们求个情,没准儿,庞枢密使会保你们这群少年贼子不死。』
长贵之所言,犹是不远不近地缭绕于耳畔,这教庞礼臣心上不由得平添了一阵恼燥之意,袖裾之下的手,缓缓攥紧握成了拳,手背之处,苍蓝色的青筋浓密地虬结在了一处,俨似古木雄实的气根,衬出了紧劲而锋锐的线条。
庞礼臣绝对不会与同那些金贼为伍,如果父亲真的同那些金贼相互勾结,他一定会选择站在父亲的对立面。
甫思及此,庞礼臣历经了一番心内的挣扎之后,最终是绷紧了牙关,对温廷安斩钉截铁地道:“若我父亲真的同那些金贼相互勾结,那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咎,其罪当诛,那个时候,我自不会有恻隐之心,也不会心慈手软。”
“庞兄,你这番话是说反了罢?”魏耷抱臂调侃地道:“就凭你这身三脚猫功夫,遇着庞枢密使时,就该想一想,他会念在你是他四儿子的份儿上,暗生恻隐之心,心慈手软一回,姑且饶过你一命,抑或者是,你知晓了他的秘密,对他的身份与筹谋造成了莫大的威胁,他不会留你性命。”
在庞礼臣脸色铁青的注视之下,魏耷舌苔顶了顶上颚,摊了摊手:“在我看来,你与庞枢密使到底是父子关系一场,他不会待你如何,但我们对他而言,却是不能留下性命的,因为我们知晓的东西太多了,若是出了酒场,便会通禀给大理寺,大理寺与枢密使是死对头,我们将他通敌叛国的事呈报上去,庞枢密使的结局可想而知,最轻是流徙千里,最终的那便是午门候斩。总之,我们同你父亲的关系,一言以蔽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若是翌日午时前,九斋没能成功逃离采石场,那么,他们今后极可能再也逃脱不出去了,要么是永久地拘囿于隧洞洞底,要么是被媵王麾下的兵卒杀死,总之,下场极为惨凄。
若是九斋成功逃离采石场,那便算是圆满地完成阮渊陵所交代的任务了,媵王、庞珑、钟伯清、常娘等人,也势必会按律论严惩,这一场夺嫡之争里,赢家和输家,自当是毫无悬念可言了。
庞礼臣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心腔之上攒着一腔郁气,倏然一拳击撞在了隧洞的之上,空气之中蓦地撞入了一阵闷响,洞壁之上很快出现了参差崎岖的凹陷之坑,少年粗粝的拳心之上,蘸满了石碎与腥血,尖锐的石碎陷入了肌肤之上,划出了几道憷目的划伤,场面弥足骇人。
吕祖迁与杨淳俱是吃了一吓,容色之上惊疑不定:“庞兄……”二人欲要去阻拦他这般做。
魏耷仍旧维持着抱臂的姿势,对吕、杨二人道:“纵任他去,他需要发泄一下,让他过了心里这一道坎儿。”
吕祖迁与杨淳听罢,一时有些踯躅,末了,将信将疑地收了手。
庞礼臣的反应是在温廷安的预料之中的,她没有太过于讶然,恰恰相反地是,她心底攒藏着另一桩事体,这一桩事体俨似一抔种子,幽幽地沉坠在了心河的泥壤之中,悄然地生了根,发了芽,长势旺盛而凶猛,饶是她意欲镇压,亦是庶几快要镇压不住了,她不由抬起了眸来,清了清嗓子,对温廷舜淡声道:“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听闻此声,少年原是沉寂的面容之上,掀起了一丝微澜,原石般的邃眸一掀,乌浓的睫羽覆落下了一片深灰的暗影,定定地望住了她,那一双看向她的双目,俨似一面镜鉴般的湖,透着一派清泠泠的光,这一抹光泽,从少年的眸底静缓地晕染了开来,继而是弥散在了空气之中,跌跌撞撞地撞入了温廷安的视域之中,他轻微地偏着头,极是好看的卧蚕之下,小幅度地弯了弯些许浅弧,平素惯有的锋锐轮廓,此际亦是软和几分。
温廷安被温廷舜审视得颇为不自在,只听少年散淡地勾眸问道:“长兄可要跟我说什么?”
少年的音色倦懒且低哑,听在温廷安的耳畔之中,俨似被芊绵的细草薄薄卷拂而过,她耳畔之中的每一根绒毛,都隐微地泛着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