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长贵先是怔忪了片刻, 继而定了定神,适才发现,任何细枝末节, 似乎都永远逃不过温廷舜的眼睛。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没有交代这一桩事体的具体细节, 但温廷舜凭他敏锐锋利的感知与洞察,已经猜着了这一桩事体的核心脉络了。
想当初在四夷馆的时候,长贵觉察到温廷安在窥听他,他遂是生了浓重的杀念, 温廷安也是足够机敏的,一凭自己极好的水性,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浅藏在了湖泊之下, 教他好找了一番。当时长贵没有料知到, 温廷安藏在湖水之下一事,阴差阳错地给温廷舜提供了冶炼场的线索。
温廷舜容色淡寂, 乌浓的睫羽半垂倾落,覆下了一片晦暗未明的浅影, 他的神色本来是淡到毫无起伏的,但此际,卧蚕的弧度却是深了一些,眸色掠起一丝漾漾然的辉光, 话辞如沉金撞玉一般, 在窄仄潮湿的隧洞底下幽幽响了起来:“不知道我方才之所言,推论得是否无误?”
甫思及此,长贵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哂然的笑色, 他没有否认温廷舜的话辞,反而坦荡大方地承认道:“不错, 你方才之所言,全无错处,但那又如何呢?你纵然是知晓冶炼场安置于四夷馆的湖泊底下,可目下四夷馆起了火殛,四围俱有媵王的重兵在把守,庞珑与钟伯清麾下的兵卒亦是戍守在酒场的八方,单凭你们几个的本事,能安全离开采石场都是未知,更遑论抵达那一处冶炼场。”
长贵的口吻极为奚落,他所述职之言,却是实情,在隧洞之外,除了赵瓒之派遣的众多禁兵,庞珑与钟伯清二人也攒有不少兵丁,镇守在酒场之中的兵丁数量,是远远超过众人的想象的,敌众我寡,敌盈我竭,温廷安他们若想阻止埋伏于地底下的火-药被引燃,便是要冲出采石场,前往东苑,但东苑大人物众多,守卫森严,潜伏入东苑并顺利寻索至冶炼场,绝非易事。
温廷舜没答此话,仅是上前了一步,一记手刀,如掣电般疾然地劈削在了长贵的后颈处,此举委实是过于突然了,长贵一时之间没个防备,沉鸷的眸瞳猝然一缩,继而瞳仁逐渐涣散开了去,陷入昏厥。
“温兄,你怎的打昏了他?”吕祖迁纳罕地说道,“我们不是还有事儿要拷问他么?”
“该拷问的,其实都已经拷问完了,跟他耗下去,只会是徒劳无功。”
接下来九斋打算商量下一步的计策,长贵心眼较多,不宜让他知晓。还有一个较为重要的缘由,那便是长贵时不时会试探他的身份,若是在场仅有他一个人,那倒还好,但目下的光景里,在场的人不止他一人,还有温廷安,在此节骨眼儿上,他不欲让温廷安生有丝毫的疑心。
温廷舜沉淡地后撤了半步,随性闲散地拍了拍修直玉润的手掌,面向温廷安,凝声地道:“翌日午时前,媵王与完颜宗武必会还有一次谈判,媵王自以为毁掉了完颜宗武手上唯一的筹码,必会相逼完颜宗武割让出元祐三州的疆土。殊不知,完颜宗武还留有后着,他派遣长贵暗中买通冶炼场的劳役,在东苑的地底下埋藏了火-药,假定谈判谈不拢,媵王不愿意递呈兵谱与火械,完颜宗武一定会用『地下埋藏火-药』一事作为威胁,逼迫媵王答应此事。”
“这不是明显的狗咬狗,鬼打鬼么?”魏耷抱着臂膀,饶有兴味地说道,“我一直以为这一场谈判之局,媵王是占据上风的,没成想完颜宗武是后发制人。”
其他人亦是深以为然,委实没有预料到这一场谈判局,居然还会有这般一出翻转,明面上处于上风的媵王,居然将会处于不利的地位,而处于劣势的完颜宗武,可以借此扭转局面,反败为胜。
温廷安的眉宇之间,悄然掠过了一抹若有所思之色,仔细忖量了一番,对温廷舜道:“照你说来,媵王是尚不知晓,完颜宗武买通劳役、将火-药暗藏于地底下一事?”
“依我所见,正是如此。”温廷舜道,“完颜宗武其实有两个筹码,第一个筹码是长贵,第二个筹码是火-药,二者之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假令能和平谈判,完颜宗武会使用第一个筹码,而不使用第二个筹码。但是,假令谈判破裂,完颜宗武必将会使用第二个筹码。显然,媵王一直以为完颜宗武只准备了一个筹码,故此,适才命钟伯清与云督头往四夷馆纵火,意欲烧死长贵,逼迫完颜宗武割让元祐三州。倘使媵王知晓完颜宗武有第二个筹码,为了不损伤自己的利益,媵王绝对不会毁掉完颜宗武的第一个筹码。”
温廷安听明白了,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向了众人,最后又看回温廷舜,凝声道:“翌日,媵王与完颜宗武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不论外面是否有重兵把守,我们都必须冲出去,觅求一条生路,将此一折金谍密文交到阮掌舍的手上。”
这时候,久不做声的杨淳问道:“斋长,你可有什么好的计策,下一步行动又是什么?”
“我也正在思量计策,”温廷安眸色深深凝起,“此番进洞之前,温廷舜的身份暴露了,媵王、常娘等人,很可能都在四处寻他,我的身份尚未暴露,除了明日出洞之前,不妨让我先打头阵,去外边探查情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