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耷道:“假若完颜宗武真的带了一众金兵潜入洛阳,皇城司与巡检卫不可能没收到风声,三法司不可能不知情,但这数十日以来,阮掌舍未跟我们提及此事,说明完颜宗武此番来邺,是秘密行踪。当然,反言之,带一众金兵来洛阳,也太过容易打草惊蛇,不光会惊动皇廷,就连金国东阁的完颜宗策也必定会有所觉察,完颜宗武是兵家出身,精谙兵法谋略,不可能会做出这等作茧自缚之事。”
吕祖迁与杨淳俱是没作表态,但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到,他们也倾向于同意魏耷的说辞。
目下温廷安是一斋之长,众少年皆是在等着她表态。
橙黄色的火光微热,照亮了她一半的面容,衬得她面容剔透如瓷,平和且柔韧,温廷安斟酌了好一番,抱臂,用调侃的口吻问道:“成啊,那你先说说,明朝会生发何事,什么事这么大阵仗,我们都会死?”
直觉告诉温廷安,此事没这般简单,她一直认为只消等明日阮渊陵带着援兵一到,媵王与完颜宗武获擒,他们一行人就能从隧洞底下逃出生天,结果,长贵却是告诉他们,明日将会生发一桩大事,如果不是会率兵起势,那这一桩大事究竟是什么?
长贵却有意不答,微眯着双眼,道:“之前一直是我在给你们提供消息,这一回,多少是该轮到你们先表态了罢?”
温廷安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反诘道:“万一我将消息同你说了,再轮到我们问你,你却不答,出尔反尔了,这可当如何是好?”
总不能用死来威胁长贵,毕竟长贵是大金谍者,最不怕的就是『死』之一事,在他们的计策之中,也不能让长贵死去。
长贵指着温廷舜:“有这一号人物在此处,你们还怕我不会坦白从宽么?”
温廷舜眸心微凛,他听出了长贵的话外之意,此前同长贵过招的时候,长贵便是一直在试探他的身份,他亦是一直在矢口否认。
所幸地是,温廷安并未深忖长贵适才的那一袭话,她遂是对长贵道:“你想知道什么?”
长贵支起了身躯,蘸血的手指轻轻扣在了崎岖的地面上,叩击出了一阵颇有规律的动响,俄而,他便是问道:“既然是阮渊陵派遣你们这一众人来酒场查案,那我倒是很好奇了,是谁向阮渊陵通风报信,向他告知了酒坊与酒场的下落?”
长贵后半截话说得又缓又沉,颇有一种细水长流的调调,但字字句句之间,却是裹拥着寒飕飕的气息,教人弥足瘆然,仿佛是一尾湿冷滑腻的毒蛇,盘踞在众人的耳屏之外,幽幽地吞吐着蛇芯子,撩拨着众人细如绷弦的神经。
明眼人都知晓,长贵说这番话,究竟是在打探什么。
显然,长贵是在打探另一位大金谍者梁庚尧。
温廷安忽然想起来,在启程去酒坊的前一日,她也问过阮渊陵一模一样的问题,那时阮渊陵带着他们去了诏狱,在最深的牢狱里见到了遍体鳞伤的梁庚尧,梁庚尧坦述他是东阁的东面官,乃是效忠于完颜宗策。东阁与西阁素来势同水火,因酒坊是金谍的隐秘据点,为了打压西阁,梁庚尧便是给阮渊陵提供了酒坊与酒场这两条线索,有意要破坏完颜宗武向赵瓒之采买火械的谋划。
但长贵是极为敏锐的,金人谍者暗自设下据点,这一桩事体极为隐秘,只在谍者与谍者之间相传,除了媵王以及爪牙,外人是全然不知情的,甚至大理寺的暗探也查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为何单单阮渊陵就能知晓,金谍的第二处据点,是设置在常娘经营的酒坊之中?
这一桩事体非常蹊跷,长贵窃自推揣过,消息会不会是庞珑或是钟伯清他们泄露出去的,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太可能,两位大人的口风是极为严密的,兹事他们谁都没告知,连同床共枕的庞夫人、钟夫人都不知情。
如果不是媵王及其爪牙泄密,那便是同侪之间有人泄了密。
长贵不由怀疑泄密之人,是东阁那边的谍者。
他自当是知晓,东西两阁的局面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难免会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暗设冷箭,他也没少会给东阁的金谍暗中使绊子,故此,及至他推断出是东苑的谍者泄密给大理寺时,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他不过是想求证这一桩事体,再另作筹谋。
温廷安本欲如实回复,此番,却见温廷舜悄然摁住了她的手腕,少年的掌心温和宽大,掌腹处覆了一层薄薄的茧,粗粝得似是一层热砂,隔着一层浅纤的衣料,摁握在了她的腕骨位置。这一个动作,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做得又是这般自然而然,熨帖温暾,温廷安一时有些怔神,脖颈和耳根不受控地烫热了起来,整个人变得竟是一丝拘束,后脊的线条随之绷紧了起来。
她敛了敛眸心,没挣脱开温廷舜的温热掌心,低声问道:“怎么了?”
温廷舜倾近于她,摇了摇头,用气声提醒道:“兹事不可说,要保密,掌舍嘱告过的,你忘了?”
“……”温廷安如梦初醒了一般,即将付诸于口的言语,瞬即咽了回去,是了,执行任务之前,阮渊陵是告诫过他们的,不能将梁庚尧的事情说出去,九斋以外的人,均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