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延昌似懂非懂,却还是努力点头表明自己明白了。
雷思起欣慰地摸着他的头,雷延昌又道:“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和爹一起修圆明园,到时候我也会和爹一样厉害,对不对?”
“当然,你可是我们样式雷家的孩子,咱们家没有不会手艺的。”
江言听着这父子俩的许诺,心里也百感交集,雷家这一代一代传承,才有了样式雷的辉煌,可是……到了现代,却已经无人知晓他们了。
可是按照他们一家这样的传承,应该不至于手艺断了啊,如果手艺没断,光凭这一手烫样绝技,也不可能籍籍无名啊。
这里面是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江言疑惑的时候,画面又是一转。
而这一次出现的场景江言却格外熟悉起来,那是她曾经在过云楼的回忆里见过的……圆明园大火。
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恍惚中以为自己又来到了过云楼,可是现在她身处的却依旧是雷家。
并没有太宽敞的祠堂里,依旧站着一个老人,而这个老人却已经是雷延昌了。
雷延昌看着自己面前儿孙,他将手里的香插在香炉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事重重,他指尖都差点被那香给烫到。
一旁的儿孙立马将他扶着坐到一边,他还没有开口问,就听他们“汇报”起来。
“我们去看了……圆明园确实已经烧了,外面已经乱了套了,我们去的人没能抢救下什么来,但是听说城中已经有人开始保护园里那些文物来……。”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雷家人似乎有些松了气。
可是唯独雷延昌愁眉紧锁,他从祠堂那扇小窗往外看,仿佛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黑烟。
隔了很久他才握紧了木椅扶手:“你们以为那些物件被救了就是完了?”
雷延昌说话时候连嘴唇都在颤抖,他已经很老了,虽然说话还是很清晰,可是已经能听出中气不足了。
其他雷家子孙不敢说话,就听他继续道:“圆明园……烧了啊。”
这话一出,反复是把雷家人的什么开关给打开了,刚才还有些庆幸圆明园里一些物件得救了的雷家人现在个个脸上一片惨白。
是啊……圆明园烧了。
那可是他们雷家数代人出力修建的,那座万园之园啊。
这几百年里,他们家的荣辱兴衰都和这些建筑绑在一起,从烫样到修建,到各种奇巧设计玲珑心思,雷家几代工匠的心血浇灌下,才成了这圆明园啊……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然后才不断传来了啜泣。
那些物件还能被搬走,藏起来,可是圆明园他们要怎么藏啊?!
他们只能看着它在那熊熊烈火里被烧成灰,看着他们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一炬。
这对他们这样的工匠世家世家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心血没了?”
一个小辈小声开口,却没有人回答。
不然他们还能做什么?就连紫禁城里的皇上都逃了,他们也只有根本逃命的份。
这时门外的雷家妇孺其实已经收好了行李,就等着走了。
他们雷家好歹也算是世代在工部当官,逃命这种事总还是轮得到他们的。
只是雷家当家雷延昌没有发话,谁都不能走。
过了好一会儿,有急性子敲了敲门,然后说:“车队……在门外了。”
那是跟着逃命官员的大部队,谁都知道跟着他们走会安全许多。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雷延昌,而雷延昌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们是可以走,可是这一走……”
“圆明园可能就修不成了啊。”
这话的重量几乎是一座巨山压在雷家每一个人心头,他们从出生起仿佛就肩负着使命,那就是他们要修圆明园。
可是现在命运告诉他们,他们走了这个使命就崩塌了。
雷延昌的手紧握着木质扶手,那是一双苍老的布满老茧的匠人的手。
“烫样……还没有都拿到呢……”
他们家里虽然是存着一些烫样,可是大部分还是在宫里放着呢。
那些外国的强盗土匪可不一定知道它们的用处,也不知道它们的珍贵,要是毁了……
在场所有雷家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雷家这数代心血真的化作乌有,意味着圆明园不可能再有完美修复的可能。
门外车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其实他们只需要一推门跟上就好。
可是他们的腿都无比沉重。
这时,一个雷家子孙道:“你们先走,我现在就进宫去把那些烫样给拿回来,然后再去追你们。”
这话说得可谓天真极了,立马有人反驳。
“你疯了?你知道那些人手上是什么?是□□!他们把皇上都赶出去了,你还怎么进去!不要命了?!”
一句“不要命”几乎是戳穿了一切借口。
所有人都是惜命的。
他们当然也是。
雷延昌站起身,他把祠堂门推开:“走,你们都走。”
他反正已经垂垂老矣,要说也是活够了,这种拼命的事也该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