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看着她眼底的金光,只觉灵光乍现,他手上的画笔反复有了自己的意识,画纸上,一个英姿飒爽戎装女子出现了。
等画画完,她走到旁边端详起来。
“确实是一张好画。”
她自夸了一句转头又去看她的二哥:“听说二哥也在给一些人作画,就是不知道妹妹这幅能不能入你眼了。”
她说的是那二十四幅功臣图。
李世民看了看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攻破长安的妹妹,他并不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女子来看,甚至是把她当成一个威胁。
一个会带兵打仗的人,一个曾经统领近十万人拥有那么多亲信的主帅,他不得不防。
他甚至有一个荒谬的想法,女人也许不只是能当将军,也可能能当皇帝。
军权是最不能交出的,而侧卧之榻更不容他人酣睡。
他不把她当女子,却又必须让她当一个女子。
李世民笑着的说:“你乃女子。”
“从古至今,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入朝称臣的,你想违抗礼法吗?”
她连臣子都算不上,拿什么和他争?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她是一个女人。
第73章
群臣的目光如同一把把利刃向平阳昭公主投来, 居然比她战场所见的刀光剑影来得更有杀伤力。
她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这人善待重用她的旧部,甚至提拔她的丈夫, 若是以世俗眼光来看,他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可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由得想起当时兵至渭北,她的兵马全数被归于他麾下的时候,她的那些不甘心。
而现在她知道他在想的是什么, 却已经不觉得这有何错误,若现在他们易地而处,她也会如此。
她品尝过权利滋味, 尝试过如同那些男人一样活着,她懂得什么是权术。
可是作为女子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随口一提, 就是伤筋动骨。
平阳昭公主将手中宝剑随意一丢, 发出哐当一声:“按礼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可是儿臣于战场之上,难道也需如此?”
她是女人,却是一个能够带兵打仗的女人。
她仰头看向李渊:“父皇, 儿臣于司业举兵以应义旗, 亲执军鼓,战卫玄, 阴世师,骨仪, 后入渭水,掠地至盩屋、武功、始平, 复得兵七万,共攻长安,走这每一步之时,儿臣皆是女子!”
“儿臣之德行,从不弱于男儿,何以不配称功臣二字?”
那些比她弱的男人都能加官进爵,而她呢?
她说得掷地有声,在场其他臣子的脸也有些挂不住。
若真论功绩,他们确实无法挑出平阳昭公主的半分错处来,若是真要画那功臣图,也当有她一份。
李渊垂首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心中充斥着矛盾,他一方面想要淡化她的这些功绩,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她应得此殊荣。
他的女儿,不输那些男人。
只是……自古以来这四个字着实太重,那是千百年来压迫在女人身上的一座大山。
李渊一挥手,没有看平阳昭公主,而是看向自己的二子,他道:“论功行赏却是必然,只是此刻天下尚未完全安定,还是先不急吧。”
这话便是说暂时将那二十四功臣图的事搁置了。
他并未帮平阳昭公主说话,也并未说李世民的话有何错,他只是略一平衡。
平阳昭公主偏头看向自己那幅戎装画像,最终还是行了一礼。
这也是她能为自己做的唯一抗争了。
她可以于乱世披甲上阵,可是天下平定之时她却不得不退回内宅,做一个妇人。
而她唯一能维护的就是那些过去的荣光。
她不允许有人将这一切抹去。
江言看着平阳昭公主出宫回到内院时的背影,突然想起她骑着高头大马领兵数万威风凛凛的样子。
她终是从浩大天地里被剪去了翅膀塞进了一个狭窄的金丝笼,纵然世人都觉得,她荣光在身,尊贵无比。
可是,一个见过真正自由的女人怎么能甘心呢?
江言看着面前画面变换,看着平阳昭公主在平淡的岁月里变回了妻子,成为了母亲。
可是她却极少笑了。
她眼里好像蒙着一层薄雾,雾气里藏着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武德六年,公主薨。
江言站在那座华丽的公主府外,看着一片素白之下,她想,将一只自由的鹰变作金丝雀,也只能活六年罢了。
李渊垂着头,他听着大臣们讨论着他的女儿葬礼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那幅戎装画像,于是开口道:“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这话一出,在场负责礼仪的官员尽数沉默下来,他们互相看了几眼。
谁都知道,李渊的意思是要平阳昭公主以军礼下葬,这和古礼不合。
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隔了好一会儿,太常才站了出来,他有些面红耳赤,甚至自以为自己是在做一次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