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保佑,陈梓受的是皮外伤,虽然算不上轻,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江吟毫发未伤,便揽下了所有的活,主动照料陈梓的衣食起居直至他苏醒。
其他人见这姑娘如此坚持,暗暗猜想她和陈梓是不是有什么儿女私情,否则陈梓为什么单单待她不一般,拼命护着她。
陈梓没醒,他们只好千方百计地从江吟处打听,始终得不出结论,干脆任她出入军营。毕竟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偶尔瞥上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江吟并未察觉到别人打量她的目光,她整日坐在陈梓榻边,为他施针熬药。
“以后我们不要再争吵了。”江吟给仍在睡梦中的陈梓掖上被角,喃喃自语道:“回想起来,在你昏迷之前,我们还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架。假如,假如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该多后悔,伤了你的心。”
“我不想躲在你的羽翼下,留在临安或是京城。我有一技之长,我同样可以献出一份力量,你不可以小瞧我。”她刮了刮陈梓的鼻尖,笑意浅浅。
“此战无论是输是赢,都关乎着南阳的后代,每一个人都理应献身,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贫寒人家。我若是一走了之,你麾下的将士该如何看待你呢?”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得到了心上人的回答。
“除了你,我向来一视同仁。”陈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是人总有私心,我也不例外。盼你活下来,便是我唯一的私心了。”
第47章
陈梓的弓箭部队在北狄攻势猛烈的火炮下数量锐减,幸存的士卒也大多受了重伤,一时半会根本抵御不了敌人的进攻。
眼看北狄的铁骑来势汹汹,城中又堆了一地伤兵,陈梓无法,只得点兵、披甲、出城迎战。
他身为主将,在面对放手一搏的境况时,如果不带头拿出赴死的决心,是不会有人追随的。
陈梓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必须亲自领兵,哪怕九死一生,尸骨无存。
“诸位谨记,援兵未至,此战仅为守城,不为杀敌。”陈梓跃上马背,再三叮嘱道:“望各位惜命,勿要恋战。”
随他出城的千余名将士举起兵刃,整齐划一地喝道:“是,全凭将军号令。”
他们异口同声,一致唤陈梓将军,尽管萧寂远的旨意尚未抵达这遥远的边关。
城中寂静无声,脚下的大地竟在隐隐的震动,万马奔腾,由远及近,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表现得非常镇静,即使是躺着不能动的重伤者和前来送别的普通百姓,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恭祝将军平安而归。”留下来的副将上前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
“城里交给你了。”陈梓顿了顿,沉着道:“要是我回不来,就由你接任主将之位。”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江吟立在人群的后面,与陈梓遥遥相望。她看着他眉宇间沉积的慷慨之气,如同史书中撰写的那般从容,像是奏响了一曲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何等慨然。
江吟的白衣被狂风吹得簌簌,心下却是无比的安定,哪怕她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没关系的,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无论你能不能回来,我都在这里,一如既往。
她对他笑了笑,无声地作了个口形。
再见。
陈梓眼眶突然一红,趁着没人发觉,赶忙转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那年渔舟莲丛的初遇,到京城春光里的重逢,再到如今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人生多少事,尽付不言中。
日光渐渐明亮,城门向两边徐徐拉开,为一队整装披甲的骑兵留出了空隙。
陈梓不再犹豫,伴着激烈的号角声,驾马冲出城去,挥剑劈向敌阵。
他完完全全地褪去了独属于少年的那一份青涩,是因为身后的城池里,有他惦念的人。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陈梓屏息凝神,专挑薄弱处下手,将原本整齐严明的方阵搅得一团乱。
江吟本想待在城楼上寸步不离地观察战况,但周围接连发出痛呼的伤兵不允许她这样做。
“江姑娘,您能帮我个忙吗?”一个断了腿的憨厚士兵叫住了她。
“怎么了?”江吟蹲下身平视他,“需要我做什么?”
她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这温柔的笑容无疑给了伤者莫大的鼓励,使他大着胆子和盘托出。
“我听他们议论,说您是个有学问的人,识文断字,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士兵不好意思地直挠头,“所以,您能帮我给家中的妻儿写一份信吗?虽然战火连天的,估计到不了她们手上,可终究是个念想。”
“当然可以。”江吟立即答应了。她摸遍全身,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截削尖的笔杆,沾了点泥水勉强能用。
“哎,谢谢了。”伤兵咧开嘴,把准备好的一大段话熟练地背了出来,“吾妻青儿,你操持家事,养育儿女,侍奉双亲,可谓是含辛茹苦。我感激你对我们家的大恩,但不得不狠下心。数年一晃而过,想来儿女皆以长成,老母便由他们送终。请你在我去后,保重身体,改嫁他人,让我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落款卫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