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晃着脚丫用小板凳坐在阿娘身边,脆生生地问娘:“阿娘,我想吃红豆糕。”
她那么乖巧,阿娘却没同意,翻完春卷皮,夹了块酥肉粒喂到她嘴里:“那是留着过年的,若是伯娘上门拜年,得用来招待他们。”
“可是囡囡想吃。”
阿娘想了下:“如果过完年还剩下,就可以给囡囡吃。”
妹妹不大高兴,问阿娘:“为什么囡囡只能吃剩下的?”
“因为好的要留给客人啊。”
她趴在那儿偷看,直到踮着的两只脚发麻,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偷偷的来,最后也是偷偷的走。
这是她度过的第一个难挨的新年,连往日最喜欢的春饼也没吃几口,她觉得自己不高兴得这般明显,但却没有一个人感受到她的失落,她跟着妹妹们坐在门槛上听放鞭炮,看她们被吓得捂起耳朵笑,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后来大伯母到家里来拜年,后来,妹妹吃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红豆糕,虽然是碎掉的,再后来,家里来了个嬷嬷,家中招待起她时,是比大伯一家来时,还要隆重。
她不明白,站在爹爹身后打量这个嬷嬷,看她穿着打扮虽然简朴,行止却十分规矩,一双瑞凤眼,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到了家里,连爹爹平日里这么厉害的人都得给她让座,堂中除了她,再没有别的孩子,连平日最嚣张的大哥也没能上厅。
嬷嬷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睛里像是有把尺子,一毫一厘地丈量她的全部,尤其是在她这张脸上打量了许久,张口第一句话便是:“会写字吗?”
爹爹答起话毕恭毕敬的:“回嬷嬷,三姐儿去年便开始上私塾了。”
“三姐儿?”嬷嬷反问。
爹爹笑得尴尬:“嬷嬷赐个名字?”
她也是这时才知道为什么家里都叫她三姐儿,原来她没有名字。
嬷嬷瞧了他一眼,明明面上的神情不少,但却叫人猜不出、拿不准她到底何意:“就剩条帕子了,上头留了个灿字,就叫阿灿吧。”
爹爹姓裴,但是没有人叫她裴灿,她有了名,没有姓,自此以后就叫阿灿了。
阿灿什么都没敢说,见爹爹问她喜欢这个名字吗?她也只是对嬷嬷点了点头。
再后来,嬷嬷吩咐了爹爹很多,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不懂,嬷嬷走后,爹爹对她越发好,送她去私塾,给她买漂亮衣裳,姐妹羡慕她,哭着让爹娘也给买,最后却被爹娘数落,阿灿坐在旁边看着,有时见她们伤心得厉害,就把自己的新衣裳送给她们,然后没过几日,就会收到新的。
从前只是觉得不对,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不同——爹娘偏心总会叫做子女的不满,孩子多的人家更是如此,遑论她们不是亲姐妹,姐姐和妹妹联起手来欺负她,叫她野孩子,虽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把戏,却足够叫那个年纪的她觉得难过。
但她什么都不说,因为爹爹对她很好,她想要什么,爹爹都会立马答应,她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同,另一方面也高兴自己在和姐姐妹妹的较量中,险胜一场。
她从来都是坏孩子。
可纵是这般得过且过,还是会有担忧的时候,她不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没有条件地对你好,不,或许也是有条件的,只那个条件只有爹爹和嬷嬷知道,她做局中注,却从不知谁布局,谁先手,谁胜,又谁负。
也是这时候,那些险胜过姐姐妹妹的欢喜荡然一空,她开始夜里害怕得睡不着觉,越躺着,越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她做了噩梦,梦的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爹爹把她卖给了那个嬷嬷,说她不再是他的女儿,阿灿害怕得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被丢掉的流浪猫。
娘亲睡梦中听到哭声,来哄她。
阿灿哭着,说出的不知是梦话还是胡话:“阿娘,会一直是我的阿娘吗?”
阿娘拍拍她的背:“阿灿乖,要什么都可以,喜欢风筝吗?明日阿娘就带你去街上买。”
她没有正面回答,阿灿便知这是拒绝了,他们什么都可以给她,除了这些。
也是那之后,阿灿彻底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要跟着那个嬷嬷走的,她以为的爹娘不是她的爹娘,她是别人家的小鸟,一开始便安错了家。
果然,十四岁那日,嬷嬷来接她了,虽然早有预感,但走的那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陪伴了她十四年的爹娘,她走得很远才回头,不远的距离,心口像是有小人在打架,不甘又挣扎,害怕又渴望,等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回头了,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门早就关上了。
她从来不是爹娘的孩子,是个多余的人。
阿灿不再看了,坚强的没哭,她盯着嬷嬷的后背,试图从过往不多的记忆里揣测出她的脾性,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学会了察言观色,而也是在回忆中,一句陈年旧话,酿成了酒,越品越叫人回味——就剩条帕子了。
谁剩的?
阿灿察觉出那人的身份同她不一般,不然也不会成为她的名字。
再后来,她入了宫,看嬷嬷一路打点宫人,将她带去了慈宁宫。
她见到了只在茶楼、梨园才听过的太后,太后面容慈祥,明明看着她的神情是和蔼的,眼神却不带一点温情,她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身世,告诉她十四年的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三言两语解释完了这十四她的疑惑,轻飘飘的,像是在告诉她,不值一提。
可当时阿灿听完,第一反应想的全不是这里头的龌龊离奇,而是,她从一个多余的地方,又到了另一个多余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从头至尾都不应该存在吗?
她好像遇到了。
第二日,阿灿醒得很早,一睁眼,便看到桌案上的那包草药,她盯了一会儿才起身,把它重新包回去,没有用,放进了箱子。
同一时间,裴瑛如常到学宫陪太子念书,今日讲的是《诗》,讲官出了一道题,让他和太子自行解答。
裴瑛站在窗棂边研磨,边研边想,好容易提了笔,棂边忽然暗了一块,他疑惑又无心地看了一眼,谁料一转头,便撞见了一双眼睛——很眼熟的一双丹凤眼,初次见时,像是静潭,毫无涟漪,今日再见却是多了一些波澜,这波澜不用品,叫做“吓了一跳”。
阿灿吓了一跳,没想到一抬头的功夫,竟会看到人,也被人看到,四目相对,她也有些尴尬,抿了抿唇,似是也知道自己有些奇怪,却不知为何,她先想到的不是道歉,而是打开了自己手掌给他看,里头有一只小鸟——
正在讲学呢,元明却走了神,小声同她说,看到外头的草坪上有一只小鸟受伤了,让她去把它捡回来,皇子吩咐,阿灿自然会去,被人看到是没想到的,或者说便是被看到,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裴瑛。
此情此景,无人说话,外头,讲官在同太子讲学,讲的是为官之道、君子之行,他站在案前执笔,研墨时分明是心静如水,可不知为何,被她这一眼瞧得心跳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