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利用,只能叫无可奈何,叫取舍,叫,利己……
到最后,裴瑛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从瑶华殿出去的时候,路过御花园,就这么一抬头的功夫,就瞧见了阿灿。
似乎真的那般,人越心虚,越会在这时候,遇见不敢见的人——
阿灿坐在湖旁边,四周悄悄静静的,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见是他后,重新低了头。
裴瑛:“……”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觉得还是上前问候较好,他这么想,便走近了,谁知走近后,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可他往湖里一看,却没看到什么,她确实只是单纯地在喂鱼。
“阿灿姑娘。”
阿灿用帕子擦了手,站起来,对裴瑛行了礼:“裴公子。”
裴瑛没想过自己竟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轻咳了一声,道:“天色不早,姑娘早点回去休息吧,也不必,在此处喂鱼了。”
阿灿没多言,应了她的话:“多谢裴公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搭话。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事过后,裴瑛见到阿灿的次数变多了,多半是在学宫,她坐在元明身边认真听讲,有时候会在学宫外,她去备茶水和糕点,或是帮元明拿大氅,多是一些宫女该干的杂事。
只有一回,众皇子都被邀到一间大学宫讲学,今日讲经,众人都听得仔细,只等翰林的各讲师讲完后,太子才提了疑,只讲师没答,却是叫裴瑛先答的。
裴瑛按着自己的理解答完,讲师又忽然拿出他从前写过的策论来讲,问他如何破题,说这策论同今日讲的经有异曲同工之妙,到最后,索性让裴瑛上前讲解自己的策论——
只他讲的时候谦卑,众人又早知他才名,所以并不叫在座的人觉得他自傲,只裴瑛讲时,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扫去,这一瞧,人群中,独有一人没抬头。
裴瑛稍稍顿了一下,看过一眼,重新移开目光。
这日,裴瑛在廊外休息时,恰好看到阿灿在那儿削苹果,她垂眸低首,把苹果皮削掉,长长的一条,削到最后才断,她做事细致,又把苹果切成小块,精致漂亮。
起初,裴瑛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削苹果——
廊道上只有他们两人,阿灿没抬头,忽然道:“裴公子不必总是看我。”
“我……”裴瑛张了张口。
阿灿却自顾自道:“也不必害怕我做出什么伤害十六皇子的事。”
“我从没那般想过。”
现在,他明白了——
她带了刀,若是靠近元明,只会叫他起疑。
裴瑛哑然须臾,他想辩驳,可却驳不出一句,他不够君子,确实这般想过人家,只因为她长得好看……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①。
到最后,裴瑛能应的不过浅浅一声“嗯”,再走时,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①:西汉·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感觉大家不是很感兴趣,作者尽量更快些~~)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89 崔灿x裴瑛(三)
◎便是赢了,才要和亲。◎
傍晚, 阿灿从瑶华殿当差回来,同住的心蕊坐在床上,瞥了她一眼, 朝桌案上抬了抬脖子:“喏, 给你的。”
阿灿一愣:“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栓子托我带来,说是给阿灿姑娘的。”心蕊说到“阿灿姑娘”时不自觉地阴阳怪气,嘀嘀咕咕, “反正我闻着, 像草药。”
阿灿犹豫了会儿,才上前从篮里把油纸包着的东西拿出来,闻了闻,打开来看, 确实是草药。
什么人会无缘无故送她草药,阿灿想了许久,才想到今日唯一一件不寻常的事——在廊庑上削了苹果……
如今已经快到夏日了, 穿的衣裳薄了些, 因为举起手的缘故, 阿灿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滑,左手腕上露出了几道伤疤,其中有一道比较新,几乎是一眼能看到结痂。
她又想着先前在湖边喂鱼, 不由得扬了眉毛,轻声:“被发现了啊……”
“受伤了?”
“……泡茶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阿灿回神, 把药收起来。
“真矫情。”心蕊在心里嘀嘀咕咕——照顾皇子的活儿本就比她们这种做杂役的轻松, 不过就是给皇子泡泡茶, 谢谢水果罢了,就这点活计都干不好,还受伤,不是娇气是什么?
受伤就算了,还有人给她送药……
那些太监哪会“阿灿姑娘”、“阿灿姑娘”地叫人?这么殷勤,想来送药之人不是有银两,便是有权势,又或是有权有势。
阿灿去侍奉十六皇子前,可从没出过这事,只如今才去了不到几月,便遇上贵人了……
心蕊早知道阿灿长得好看,命肯定比她好,但还是忍不住心里酸酸的,到最后,干巴巴地关心:“那你可要仔细着,这几日不要碰水了。”
“知道了。”
星夜入户,朗月明明,可榻上的人却是辗转反侧。
阿灿枕着枕头,衬着月光看自己手上的伤——她没想过会被人发现,更没想过,被发现了,会有人给给她备药……
可伤都快好了,现在送药还有何用?
雨后送伞,真是傻子。
阿灿数落完人,翻了个身,夜悄悄地眠了,难得好睡,西梦沉沉。可睡得越熟,越是人最不设防的时候,过往的旧事越是容易在梦中翻开——
有记忆以来,她就知道自己被寄养在一个普通读书人家中。
是的,寄养。
她从小便知道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爹娘,也知道他们不是自己的亲兄弟姊妹,他们待她平易近人,却不亲切,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她身上仿佛有一个玻璃的罩子,明明看不见,但它却清晰地存在着,不时地提醒她也提醒他们,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所纠结关心的,只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弟弟妹妹一样,扑上去,落在爹爹和娘亲温暖的怀抱,同爹爹撒娇说自己想吃长安街上的糖葫芦。
虽然她每次都会有一份,而买回来的糖葫芦,爹爹也会先给她,不是剩下的那个,还是几只糖葫芦里,最漂亮、最大、最好的,可明明是弟弟妹妹都羡慕的那一只,她吃起来,却从未觉得同妹妹的一样甜。
她那时候总是觉得奇怪,明明自己什么都有,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也是到后来过年,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到底为什么——
她趴在小窗子外,是被春卷的香味吸引来的,她露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阿娘用长筷子在油锅里翻春卷皮,看它们被油炸得金黄,炸得喷香,在锅里发出热闹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