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书撑着伞在一旁等,这日雨大,听不清什么声响,只听到有人再说话,只她再一回头看,夫人和将军已经不见了。
她心头一慌,转过来寻人,人没了,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沾了雨的伞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拨开了一点车帘,从这道缝隙看进去,昏暗深处,只能看到一双鞋子。
菱书心头一跳,脸就跟着红了,紧接着,里头传出难耐的声响,夫人哑着声音说:“回府。”
季卿语坐着,整个人面红耳赤,靠在他肩头低声说话:“……只有半个时辰。”
顾青给她时间,安抚地用手指蹭她的红颈,他手上有茧,摸起来,莫名叫人舒服:“觉得不够?”
季卿语的脸更热了,任人沿着衣领吻到锁骨:“谁,知道……”
顾青笑起来,胸腔震动,麻麻的:“下雨呢,不会叫人听见的,嗯?”
季卿语说不出话,在车马碾过细砾沙石酥酥麻麻时,咬住了顾青的肩膀。
顾青没说话,任她咬着,也随她磨,想起前话:“现在知道以后怎么过了吗?”
“不,知道……”季卿语听不清,隔了好久才答,“跟你,怎么过都行。”
顾青又亲了她一下,从下往上看她,看她快要撞到车顶了:“这么乖,是不是要奖励一下?”
“……什么,奖励?”季卿语咬着唇。
顾青没说话,手却护住了她的头。
说是半个时辰路程,可今日大雨,山道难走,这回城的路,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等马车好容易回到府里,季卿语下马车时,脚步都是飘的。
顾青看她双颊带粉,目光都是散的,知道把人欺负得厉害,看她走了两步路,索性把人抱了起来。
季卿语挣扎着,怕被人看见笑话,可到底太累,叫顾青抱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翌日醒来,阳光正好。
季卿语这一觉睡得舒坦,好容易醒来摸榻侧,只摸到一片温温热热,但已经空了。她缓了会儿劲儿,起身梳洗,请过安回来,才问菱角:“将军去哪了?”
“姑爷一早便往库房去了。”
库房?
季卿语想起什么,左右无事,便到那处去寻人。只刚进门,就看到顾青正指挥人往里头搬东西,大箱笼小箱笼,一个跟着一个,叫人看了没一会儿便眼花缭乱了:“又搬什么?”
顾青开了两个箱子让她瞧:“昨日你给那破庙捐了那么大一笔功德,就你那二两嫁妆还不得搬空了?补点补点。”
怎么说季卿语的外祖家在云阳也算富家一方,从季家嫁过来,家里也没在嫁妆上面克扣过她,爹娘还给她补了不少,怎么着也不至于落到顾青口里“二两嫁妆”的地步。
季卿语听他这话就想笑,不是第一回了,先前河坝决堤那会儿,季卿语就经常布施,顾青也不知打哪听来的,夫人布施用的银两都是从自己嫁妆里出。
她还记得那日,顾青黑着脸回来,一本正经地问她这件事,看她点头,脸色就更难看了。
季卿语当时不明白,后来明白了——
那会顾青刚从将军贬为指挥使,按理俸禄是会减的,一边是自己少了俸禄,一边是自家媳妇挪用嫁妆,这两件事连在一块,怎么想怎么叫人愉快不起来,更何况还是顾青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人嫁到自家来了,从前过得好好的,锦衣玉食,结果进门后,给人亏待得只能花自己的嫁妆了,这成何体统?
可当时的顾青没办法,毕竟自己那时确实算得上“没什么钱”,所以也不敢夸下海口说什么大话,黑着脸就丢了句:“以后补给你。”
季卿语没往心里去,可前段时日,因为叛乱的缘故,她又从库房点了些东西拿去赈灾,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虽然库房不是她自己清点的,但自己心里有数,那几间铺子入账不多,按理这一年多是只出不进,但不知怎的,这嫁妆却越掏越多了,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顾青,只她还没来得及问,今日就破案了。
“家里给的嫁妆不少,还有很多铺子,都是活水。”季卿语觉得他对自己有误解。
谁知顾青因为季卿语这话,睨了她一眼:“那是你的钱。”
确实,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季卿语指了指那些箱笼:“……那这些不是将军的吗?怎能也算到嫁妆去?”
“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也是你的。”顾青就皱了眉,“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能花钱?自己首饰衣裳都不够穿了,还想着菩萨的香火,菩萨缺你那二两功德吗?补点补点,以后花钱走家里的账,你那点嫁妆,留着买衣裳吧。”
顾青劈里啪啦说了一顿,说到这又觉得不对:“买衣裳也走家里的账,家里还能少你衣裳不成?”
季卿语汗颜,看着搬进去成山的玉石和珠宝,这些东西在宜州,都够买下一条街的成衣铺子了:“那,嫁妆能买什么?”
这回倒是把顾青难住了,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季卿语等了会儿,忍不住笑了,快说了句:“谢谢将军。”
顾青看她:“谢谁?”
季卿语又笑:“谢王爷。”
顾青看出她是故意的,可又有什么办法?也不知是谁给惯的脾气性子:“……随你叫了。”
“谢谢青哥。”
顾青捏了捏她的腰。
往库房添了东西,就要往礼单上加,这样才算数。
近来闲暇,季卿语就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了,她要忙,顾青自然陪着,季卿语就给他磨墨。只他们写了没一会儿,季卿语在角落里发现了个小匣子——她没见过此物,顾青也没印象,两人相视着打开来瞧,眼底银晃晃的,是银锭,数过去,共计十八两,顿时了然。
“是阿奶拿来的。”
顾青看过一眼,便没说话了。
十八两银子,是当初顾青离开合安村时,给阿奶留的安身钱,只顾青给阿奶留了,阿奶却一直没用。
顾青给阿奶留钱,是想阿奶过得好,可阿奶却把它留成了压兜钱,心里念着的都是,万一哪天,青哥不在了,就是千里迢迢,她也能去把人带回来,她不能让自己的孙儿死在外头,没有家。
顾青从来都知道自己对不起阿奶,他走得孑然,自己骗自己了无牵挂,可每次战到艰难处,他都想着,阿奶还在家中等他,阿奶这把年纪,已经送走两个黑发人了,不能再多他一个。
所以好容易从京城回来,顾青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合安村把阿奶接来身边,可他日夜兼程地赶回去,回到那个他印象中的那个村子,他熟练地推开门,以为能看到他印象中那个满目慈爱的祖母,谁料入目的是一个苍老憔悴的老人……
顾青见到阿奶的第一眼,并不比季卿语第一眼见到顾阿奶时的惊讶少,除了惊讶,他还有愤怒,他气舅舅一家辜负了他的托付,把阿奶照顾得不好,他满身战功,对着谁都能挺直腰杆,可看到阿奶的那一刻,阿奶挺不直的腰,像是长在了他的身上一般,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拼搏有什么用,再怎么厉害,还不是让自己的阿奶被磋磨成这样?顾青跪在阿奶面前,抬手给了自己三个巴掌,磕头时,说要给阿奶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