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频传,自辛帅重伤后,战前主将便换了人。
临阵易将军心不稳,这些日来,悬壁的战况艰难,胜有之,负更多,端端十日,他们便被打掉了两翼的精锐,损失惨重。
顾青是在暮色沉沉时赶到了大军营帐的,他个头极高,还没下马就夺去了营地里大部分人的目光,残兵败将,无精打采,看着顾青的眼神都是无光。只幸好这群人中,还算有清醒的人,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怔怔矢口道:“顾将军……”
“顾将军。”
“顾将军!”
“是顾将军来了!”
“咱们有救了!”
一瞬之间,像是往油锅里扔进了一滴水一般,訇然作响,将士们欣喜若狂,都围上来看顾青,而顾青却只是点头示意,便直接掀帘,进了营帐。
营帐中辛责成正在换药,他赤着上身,可以看到后背有一道极长的刀疤,光是解下止血的布条,都能见到血光喷溅,顾青瞬间皱眉,快步进来:“师父。”
闻言,辛责成转头,看到他展了点笑:“来了。”
顾青掀袍跪地:“徒儿不孝,害师父受难了。”
辛责成不好动,只能用一支手将他虚扶起:“说什么呢,这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顾青不敢劳动辛责成力气,主动站起身来:“若当初……”
“不提当初,莫说你不愿在京中待着,便是我与你师娘不也如此?旧事不必提,来谈如今悬壁战事。”辛责成叫人拿了堪舆图。
“西戎久居北境,对北方的地形与环境极为熟悉,他们的朝廷又极重军事,虽然人数上不敌我们,但比起咱们的民兵土兵,可算得上各个精锐,如今我们缺的不只是一个□□的将帅,还缺能用的兵,况且……”辛责成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平地惊雷,大地震动三声——
“是火石!”
“西戎攻城了!”
“快去禀报将军!”
顾青一走,季卿语的日子忽然闲了下来,除去平日里到祖母那请安,陪祖母说说话、隔三岔五到辛府陪陪师娘,日子算得上闲庭信步。只这日子从前好像经常过,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顾青一走,平淡如水的生活好似一下子寂寞了不少,她去书房看书,翻开书页已久,到底是一字未读,少时读书习字时,曾祖常夸她心静,只这会儿,怕是有负曾祖褒奖。
季卿语站在西窗前,看目下不亮的天色,不知为何,心口烦闷,便是看不下书,心头密密麻麻的烦乱着,不知顾青如何,也不知悬壁战事如何……
心烦意乱间,镇圭忽然在身后叫她:“二娘,二土写好了。”
季卿语回神转过身去,镇圭已经在临三字经了,但他如今还在纠正写字的习惯,一次练不了太多,季卿语也不着急,就一点一点看着他写,勉强算是烦闷里,一点点的喘息罢。
季卿语又陪他写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镇圭想不想去学堂念书?”
“想!”镇圭想也没想就答应,应完才懵懵懂懂地问二娘,“念书,学堂,二土能去学堂念书吗?”
季卿语也是抿唇。当初在合安村小住时,她便同顾青说过这事,顾青说回来办,真就是回来办,还要放他们二人良籍。听到这话,镇玉就说要考虑,可到后来,悬壁又出战事,这事便搁置了——其实原本镇玉已经打算去学堂,只是还没来得及同顾青说,但他来问季卿语学问的频率变高了,季卿语便同顾青提了提。
镇玉在村子里见汪家小子中了秀才,虽然只是去恭贺吃席,但说不羡慕自然是假的,若是没有后来这些事,他在汪秀才这个年纪,说不定也能成秀才,成了秀才,家中便不用这般辛苦,他可以在村子或者镇上办个私塾,收点束脩,能补贴家里,想起往事种种,镇玉便感慨系之矣。
可他心里是这般想,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战事突起,镇玉说什么都不愿留在家中,圣旨到宜州府的那夜,顾青和镇玉两人在书房说了半宿的话,季卿语端着茶来,第一次见顾青对家里人神色严肃。
镇玉从前不提读书的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被顾青买下来的,既然如此,那他便是顾青的奴,虽然那几两银子在现在的他们看来不值一提,却是那时的顾青好几个月的军饷,镇玉记着这事,长长久久不敢忘记,在被顾青从一群人堆里挑出来时,在他听到顾青没有嫌弃他还有个弟弟,便想着从今往后要为将军做牛做马。
他知道顾青为人,嘴硬但心又软,若他提出想念书,顾青定会放他去,可镇玉不愿意,他能活下来,镇圭能长到如今这模样,都是因为将军,他不能辜负顾青的救命之恩。
季卿语还记得那日顾青同他说:“当初艰难,你若是开口说想念书,那我是决计是要把你抽一顿,教训你这白眼狼玩意儿,不晓得你二爹兜里几个钱吗?”顾青笑着,又道,“但如今日子好了,平日没什么紧要事,还有闵川在,你若是想,念书也无妨。”
镇玉当时听进去了,说会考虑,顾青就把奴籍还给他,镇玉说什么也不要,顾青就拿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顶着这份奴籍身份,哪里是能念书的,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卿语天天说你有天赋,还说你能考状元,我看全是她的说辞。”
季卿语在外头听着,低说了句,她才没说过。
就听顾青道:“我们顾家还没出过秀才呢……”
镇玉叫顾青这句话说得抬头,他从未觉得自己算顾家的人,因为顾青从不要求他和镇圭什么——
当初他和镇圭刚被带到军营时,那些大人就说顾青深谋远虑,知道自己娶不上媳妇,就买了两个小的回来养老送终,还撺掇顾青叫他们改姓,一个叫顾镇圭,一个叫顾镇玉,好听,说完这些胡话,又叫镇玉开口管顾青叫爹,结果都被顾青一脚一个打出去了。顾青絮絮叨叨地架走那几个他口中老不死的玩意,说就是看人可怜,买回来积德,他们要是想听人叫爹,那就自个养,反正我兜里没钱了,活不活的,就看他们喜不喜欢啃树皮了……
因为顾青这句话,镇玉收下了自己的奴籍,对顾青说,自己以后定给顾家考个秀才,说完又觉得不够,说自己会更努力一点,考个举人,也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