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地暖烧得过旺。
柳莺莺是体热体质。
又或者是这北方的天气太过干燥了, 阴寒中透着一丝燥热。
柳莺莺睡得不好,几度转醒,却又迷迷糊糊睡去。
却在即将就要睡着的那一瞬间,忽而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她于黑暗中蓦地一下直接转醒。
有人!
屋内有人!
柳莺莺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冷气靠近。
毕竟是陌生之所,连在清远城的一个沈家都是非不断,何况是在皇家。
皇宫大院,天子脚下,朝堂之上,后宫之中,柳莺莺虽还未曾抵达,却知万事不能松懈。
若她怀孕的消息传了出去,身怀“龙嗣”,哪能不遭人惦记?
柳莺莺人已转醒,却丝毫不敢动弹一下,装作熟睡,暗寻准备,正大气不敢出一下之际,这时,却见一滴一滴的水滴滴落在了凤榻之上,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有人撩开她的帷幔,欺身而来。
粗粝的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冰冷的鼻尖抵在她的颈间,冷硬而杂乱的络腮胡生生刺在她的脸上,湿润的,寒冷的,温热的气息齐齐朝着她喷涌而来。
几乎是在这道身影靠近她的那一瞬间,柳莺莺便瞬间反应了过来,此人是何人。
沈琅于黑暗中拼命贪婪索取着,却又极度隐忍着,他无限怜惜思念着,却又无限恼恨愤怒着,万般情绪齐聚一身,最终化作无限的沉痛和眷恋。
他这一生从无所求,从来不知,这个世界上竟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将他整个人生生撕碎。
一个月过去了,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七岁那年,他被整个沈家抛弃时,只觉得被全世界遗弃了,可至少还有他自己。
而今,这一个月来,他像个活死人般,才知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去了。
她的冷漠和漠视,像是一柄刀,刀刀刺入他的骨肉。
每一日,每一时,没一刻,心都在钝痛。
她没有一个多余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她比他更要狠厉决绝。
原本有满腔恼恨和质问,直到此时此刻,于黑暗中凝视着眼前的这抹娇软,他彻底败下了阵来。
他低头了。
他彻底败了。
所有的骄傲和矜贵,这世间一切,都抵不过眼前的一抹温热。
沈琅双目殷红着轻轻搂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很想很想将她用力的一把拥入怀中,揉进身体里,再也逃脱不了分毫,很想很想一口咬上去,将她一口一口吞之入腹。
却又分明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分毫。
屋外大雨停歇,天际渐渐灰白,想起明日便要回京入宫,于依恋中沈琅骤然缓过神来,只取下身上斗篷将怀中人一裹,便要将人直接掳走之时,却不想这时,一支坚硬无比的发簪抵在了沈琅的胸口,并一点一点刺了进去。
第168章 火葬场。
沈琅缓缓低头,朝着胸前的发簪看去。
痛意延迟,大脑有片刻短缺。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缓过神来,慢慢抬眸,便见昏暗的帷帐中,一张绝美的脸早已于他怀中苏醒过来,正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眼中分明清醒一片,早已无半分惺忪。
沈琅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静静对视上了。
这还是自那日清远城外拦驾后,两人的第一次面对面相见。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个越发尊贵高贵,养尊处优,已被皇家的养分滋养得越发水润贵气,一个月的时间里,早已飞上枝头成了真正的金凤,高不可攀。
一个却衣衫褴褛,满脸胡须头发杂乱无章,形同草寇。
二人无声对视着。
相比胸口的刺痛,怀中之人眼中的淡然甚至是冷漠更要锋利和刺痛于他。
一个月过去了,一整个月的时日里,他日日跟随,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的队伍,浑身隐忍着巨大的震怒,胸口像是憋藏着一个巨大的火球,像是生生憋着最后一口狠气,在赌气,在泄愤和宣泄似的,实则更多是却是迷惘和无措。
他自幼一人,鲜少与外界外人建立过任何联系和感情。
无论是亲情,友情和爱情于他,统统都不过是毫不相干之物罢了。
那对他来说,全然是陌生的领域。
他自七岁开始,便投身元一大师座下,立誓要皈依佛门,故而断情绝爱,与世无争。
若非师父不愿真正彻底将他收纳门下,他此刻早已是寒山寺中的一名真正佛门弟子了。
师父说他六根不净,还有执念未断,不肯为他剃度。
他以为那执念是沈家,是他自七岁起便知道有可能将来会落入他手中的江山社稷。
可是直到那日,大婚那日,看到表妹一身大红喜袍的静候在那里,他却忽然恍神了,脚步迟疑了。
娶宓家的小表妹,是一年前他亲口应下祖母之事,当时云游数年再度回到清远,就是专门为了回来成婚的,若是身而在世,必须要成家立业的话,他想,他妻子的唯一人选也不过是宓家表妹而已。
沈琅行事从来一板一眼,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更改。
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他周正板正的人生里被她这样的女人悄然闯入。
一个搔首弄姿,卖弄风情、水性杨花的风月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