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伴在一旁,时不时看向林照见的侧颜。
大概是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他的表情并没有多难过,反而在她多望几眼后,按捺不住地撇头,笑着对她说:“盯、夫、狂、魔。”
苏蕴收回眼神,闷声道:“谁让你这么好看,美貌继承了妈妈。”
“这倒是,我妈当年可是系花,被我爸穷追不舍。我爸比她小两岁,我妈呢,跟你一样,一开始想找个成熟点儿的……”
苏蕴:“……”
走了一圈后,林照见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得例行检查身体了,我们回去吧。”
巡房的医护人员过来,给老人检查了一下身体,又看了李护士的一些记录,说了一些近况,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林照见与医护人员交流了一番,后来,他坐在床前,对躺着的崔青竹说:“妈,我们得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不过,我爸下午应该会过来陪你。”
崔青竹躺在床上,双目仍是呆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像在思考什么。又似乎是在外面晒了太阳,有些累乏,昏昏欲睡。
苏蕴站在一旁,说了声:“阿姨,中秋快乐!”
“……”
*
走出大楼,二人一路默而无声。
苏蕴坐上了副驾驶座,林照见却没有坐进来,而是弯着身子,翻了一下车内小储物箱,摸出了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你先坐着,我在外边抽根烟。”他说。
苏蕴:“哦。”
他很快把门关上了,背靠着车窗,咬着香烟,点燃了烟。
苏蕴坐在车子里侧头看去,他的身影虽然挺拔,却难以遮掩落寞。
看不见他的正面表情,只能看到烟雾被他吁出来之后,拢成一团,弥漫在他的四周,最后随着秋风飘散在澄净的空中。
苏蕴不禁想起过年的时候,半夜起床发现他坐在阳台小茶几处抽烟的事。
这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他不仅仅只是担心她没地方过年,更多的是担忧他妈妈的病情吧,当时他爸爸的那通电话,一定也有说“一家三口在一起过年,过一年少一年”之类的话。
以及,在她打算搬走的那晚,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靠着车子,抽着闷烟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蕴有些坐不住,于是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他散漫地咬着烟回头看过来,随后食指与中指夹起香烟离开,吐了一口烟雾,问道:“怎么下车了,我很快就好了。”
“有点儿闷,想出来透透气。”苏蕴边说边绕过车,走到了这个连抽烟都抽得那样迷人的男人跟前。
他眉心微拧着,无语道:“走过来吸二手烟,就是你新鲜的透气方式?”
苏蕴没有多说,只是靠近了一些,随后轻轻圈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又不介意这偶尔的一次。”
他仿佛抒解了许多,声音懒洋洋起来,“在这里撒娇,不太好吧,这么多需要疗养的人在看着。”
苏蕴懒得回答他的调侃之语,只是用力地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林照见默然地抽烟,苏蕴在他怀里安静地猫着。
秋风里偶尔吹过来一阵桂花的香味,但没多久,更浓的烟草味吸进了鼻腔中,苏蕴呛了呛,忍不住咳了两声。
听得他发出一声“唉”,好像有些无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语调有些责怪:“二手烟你是没吸过?跑过来找嗽咳。”
“我不管,我就想抱着你。”
“抱得还挺紧。在家里怎么不见你这样缠着我?”他若有所悟地笑了起来,“原来你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缠绵?”
苏蕴郁闷地拍打了一下他,“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是你这姑娘二话不说主动先抱的我,现在反而让我正经?你还讲不讲理?”
“……”
苏蕴沉出好大一口气,低声问道:“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去的美国?”
“在你高考录取结果出来没多久。”他的声音略冷,“那个夏天,她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她,所以并不知情,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出现了明明刚刚才做的事,转睡就忘了等诸多症状,这才急忙带她去医院。”
那个夏天,林照见并不愿多回想。
不光是私心念着的小姑娘突然就没有填报北京的志愿,突然就不再回北京,还有他从16岁起就一心想要逃离的母亲已经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且症状一天比一天明显。
这几年来,知道她一个人,异国他乡、孤苦伶仃地过着,钱财虽然不缺,但心灵寄托的缺失,也注定让人感觉不好受。
可是,他也没有过得有多好。
苏蕴没有说话,只是彻底明白,后来他没再联络,除了对她失望,还有别的原因。
而他母亲的事,就是原因。
心里越发难过起来,双臂夹得极用力。
“抱得那么紧,我都没法呼吸了。”他说。
苏蕴不管,仍然死抱着。
“有意思的是,作为一个生物技术科研人员,她其实知道自己可能遗传了我外婆的病,一开始有健忘症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解、接洽国内外相关治疗团队。”
苏蕴抱着他,抬起了头:“遗传的?”
“嗯,后来我才知道,据说我外婆也是很早就得了这个病离开了,现在我小姨也开始健忘了。”
苏蕴:“……”
“我两个舅舅还好,大舅小舅都没什么毛病。”
苏蕴说:“我看了相关资料,说是女性患病的概率远高于男性,而且从年龄上看,女性患病的年龄越来越早。”
林照见沉顿了一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也没准我……”
察觉他要说什么话,苏蕴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腰,“别瞎说!”
疼得他叫唤了一声,“我本来没毛病,也要被你掐死了。”
“谁让你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苏蕴很郁闷,也有些急躁。
他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拾起之前的话题。
“我妈自己联系了美国的一个相关研究治疗团队,表示愿意亲自去当实验品,接受临床治疗和研究,她在记事本中写着,想让已经快成废物的自己做点儿科研贡献。”他低低地说道,“所以那天我并没有骗你,她确实是在美国做科研。”
苏蕴听得心中一揪,手掌在他背上,不由自主抓了抓他的背。
“我和我爸经过反复思考,尊重了她的决定,这才把她送去美国,并且遵照她的意愿,把她患病的这件事进行了隐瞒,只有家里少数几个人知道。”
“……”苏蕴听着,鼻子有些泛酸,不由吸了吸鼻子。
怪不得大家都不清楚,明诚哥不清楚,外公也不清楚。
“哭了?”
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没有,是鼻子痒。”
他轻呵一声,有力的手抱着她的背,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痒得让你想哭?”
“都说了没哭。”
只不过是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崔青竹的场景。
如果知道崔青竹当时是在生病才这样,如果早知道这一切,她是不是能改变自己的主意,留在北京念大学,那样起码林照见也会有一些慰藉?
她也说不好,只是想起这件事,心里涌起一阵极其无力的愧疚。
“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苏蕴低声说。
经常两国奔波,又要面对家人病情的不定,过年的时候,他还能一切如常地跟她保持视频通话,而她当时却对他不耐烦。
苏蕴一时没忍住,轻声了说了句:“对不起。”
“???”
他扶住了她的肩膀,低头看了她清丽又稍显委屈的脸面。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嗜好,成天跟我道歉,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见异思迁了?”
苏蕴先是难过地噘了噘嘴,尔后才说:“过年时那天早上,你在美国要跟我视频,我觉得犯困,又没洗脸,不想视频,就把手机放在猫爪子下面了。”
林照见气不打一处来:“真行啊,我不想翻旧账,你把账本直接贴在我脸上强行输出。”
他说着,手捧过了她的脸,揉了揉,“都谁教你的?”
苏蕴被搓得脸上有些生疼,用手抓开了他的手。
“反正我想道歉。”
“行了,这些大的小的道歉,我都收下了。上车吧,回爷爷家吃午饭。”
“哦。”
*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快速飞过,天空的蓝色越发澄澈,苏蕴沉了沉气息。
林照见一边开车,一边插科打诨,似乎还看得挺开的,刚才来的时候那样严肃,ꀭꌗꁅ大概是怕母亲的事吓到她?
现在,一切都揭晓了,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