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见低头吃早餐,回道:“我睡得挺好的。”
“哦……外公让我晚上过去吃饭,爷爷那边估计也是晚上吃吧?要不中午我们自己在家做饭,或者出去吃也行?”
他的眼睛掠过一丝难以描述的光,惹得苏蕴十分疑惑地看向他,不禁合理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的眼神定了定,又转而露了个笑,“真行,还会揣摸我的心思了。”
“真有话想跟我说?”
“中午……”他的声音低沉起来,“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
“可以啊,去哪?”
他面露些许为难之色,“去了就知道了,一时之间,我也挺难解释。”
“这么神秘……”苏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跟他妈妈有关?
节假日……他妈妈……挺难解释……
苏蕴眼睛瞪大了些,不会是监狱吧!!!
不不不,怎么会!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苏蕴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一眼开车的人。他的唇紧抿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苏蕴心里隐隐担忧,万一他心情不好,来个危险驾驶啥的可怎么办。
不过一路上他开车很稳,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冷静。
搁以往,只要她多看他两眼,他都会调侃撩拨,今天一反常态,脸容一直沉静,没有调侃,没有嬉皮笑脸。
苏蕴心中更加打起鼓来。
车子开到一个环境幽雅的建筑小区,苏蕴瞟了一眼,看到了大门口的“疗养院”三个烫金大字。
下意识地转头看林照见,却见他表情不变,没有回应。
把车开进去后,停在了露天停车位上。
苏蕴走下车来,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个非常高档的疗养院,环境、设施、工作人员,全都是顶配。
绿树红花之中,有护士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散步,也有前来看望老人的家属出没。
苏蕴走到林照见身边,不安地抓住了他的手,拉了拉,也没说话。
林照见小小地呵了一声,“别怕,你之前不是问我妈在美国做什么吗?”
苏蕴:“嗯。”
继续用不安的眼神看他。
“她此前确实在美国,半个月前刚回国,住在了这家疗养院。”
苏蕴想起他暑假时说妈妈身体抱恙的事,不禁问:“你上次说你妈妈生病了,所以她才回国的?是什么病?要紧吗?”
林照见无奈地扯了个僵硬的笑,“其实,我妈她……已经病了好多年了。”
病了好多年了?
什么意思?
苏蕴心里充满了万千的疑惑,只用茫然不解的眼神看向这个清俊脸容,眼神却夹杂一丝黯淡的男人。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语气沉了沉:“走吧,先去看看她的情况。”
*
走进一栋低矮的大楼,长长的通道处,分布着许多套间,每个套间的门几乎是开着的。
苏蕴小心地观察着,发觉这儿不是病房式的通间,更像是几室几厅的住宅,但里面又仍旧有病房相关的设置……
这大概就是这家疗养院的特色,让病人有居家之感,但是又能具备治疗方面的便利设施。
脚步不断前进,最终来到一间屋子前。林照见停下脚步,苏蕴也止住,顺着开着的门,朝里面探了探。
客厅内,有一个护士打扮的大约三十几岁的女性正在收拾着什么东西,感知有人进来,便朝门外望了一眼。
看到林照见之后,她立即绽开了笑容,打了声招呼:“哟,今天来得这么早。”
林照见点点头,领着苏蕴走了进去。
十分自然地问:“李护士,我妈呢?”
“在卧室休息呢,早上连哄带教地让她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鸡蛋,一小块蛋糕。”护士用精准的语言汇报,“今天的状态还不错。”
“辛苦你了。”林照见敛了敛眼睛,点头说,“我去看看她。”
苏蕴跟随他走到卧室门口,躺着的老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便从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
林照见很快走过去,小心地扶起这位衣着打扮仍旧光鲜精致的老人坐好。
苏蕴仔细看了看,发觉她的面容有些呆滞,眼睛注视着林照见,良久,才突然笑着说:“照见,你放学了?”
苏蕴:“……”
林照见蹲下身子,拉过崔青竹的手握了握,仰着头朝她微笑了一番,随后十分乖地回答:“嗯,妈,我放学了,带了个朋友来。”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一旁怔愣不已的苏蕴,笑容温和地说:“过来,见见我妈吧。”
苏蕴这才回过神,跟他一起,蹲下了身子,一起看向这位面色呆滞的老人。
“妈,给你介绍一下,她叫苏蕴,是我的未婚妻。”林照见介绍时,拾起了苏蕴的手,一起搭在了他妈妈枯瘦的手上。
老人的眼神过了许久才移到苏蕴脸上,面容凝了凝,似乎在思索“未婚妻”是什么意思。
她想说话,但是嘴里咕噜了一下,又说不出什么。
最后老人还是看向林照见:“今天……学了什么?”
“跳级后……跟……得上吗?”
崔青竹说的话有些断续,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林照见极有耐心地回答着:“你儿子怎么会跟不上?班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还能再跳级。”
“呵呵,很好,我儿子……厉害!”崔青竹说这话时,语气是充满了骄傲的。
苏蕴仔细观察着崔青竹的种种行为反应,虽然心里一直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这样?
但是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林照见的妈妈,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俗称老年痴呆。
……
作者有话说:
晚上会二更哈~~~
第40章
◎他的这几年◎
当这个答案从脑海中钻出,排除所有,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时,苏蕴的心好像被什么敲打了一下,整个人莫名颤抖了一秒。
怎么会这样啊!一生骄傲要强的崔青竹,才六旬出头,便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而且看她表现出来的症状,似乎已经是晚期阶段。
苏蕴喉咙间好似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天,她不愿意把事情想太糟糕,但禁不住还是会怀疑出了什么事,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妈妈是患了这种病。
林照见此时耐心十足,再次回答了妈妈的话:“你培养出来的儿子,当然厉害。”
他拉着苏蕴的手,让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再次重复地对崔青竹说:“妈,这是你未来的儿媳妇,漂亮吧?”
苏蕴感受着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喉咙间哽咽了好一会儿,这才努力地弯了个笑,礼貌地打着招呼:“阿姨您好,我叫苏蕴,是菱城市月河镇人。”
崔青竹的认知障碍已经很严重了,无法再接收新鲜的人与事,她过了好久,也只是淡漠地望了苏蕴一眼,加之语言功能受损,说不出什么好或不好。
坐了一会儿后,她好像努力地在回忆什么,努力地想要跟面前的孩子交流,但是过了好久,也只是说道:“给你买了……习题。”
“……”
听闻这种病症的人,到了晚期,基本上只能记得久远一些的事,从她的反应来看,想必只能记得当年培养儿子跳级、学习的事情。
苏蕴收敛了一下眼神,极力让自己保持平和的心境。
林照见站起了身,脾气极好地回道:“习题的事不着急,外面天气很好,妈,我陪你出去散散步吧。”
在苏蕴的帮助下,他抱着母亲坐上了轮椅,随后推着她走出了大楼。
天气确实很好,初秋的阳光如同蜂蜜一般,照耀出一片浅浅的金色。秋风微凉,天高云淡,走在绿化极好的小道上,平整干净的地面投下了三个人的影子。
苏蕴看着林照见走在前面,推着崔青竹慢步前行,心中暗暗地叹息,先前所有的疑云,此时全都有了被风吹散。
包括纪明诚送她回家时说的这几年他的事,最近又偷偷说他似乎不对劲,还有他时不时流露的黯然之色……
一切的一切,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苏蕴用最快的速度,偷偷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阿尔兹海默症”,粗略阅读它的几个阶段对应的各种症状。
心中不禁默然地想,原来在当年高考结束第一次看到她,脾气易怒且暴躁的崔青竹,已经处在初期阶段了……
低头走得极缓ꀭꌗꁅ慢,林照见停下脚步,回看了她一眼,话语平静地问:“怎么走这样慢?”
苏蕴:“哦,在回复一条信息。”
她说着熄掉屏幕,把手机放进了小包包,上前挽住了林照见的胳膊。
“阳光晒得挺暖和。”她说道。
“嗯,万里无云,今晚的月亮应该很圆。”
崔青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坐在轮椅上没有哭闹,仿佛只是一个行动不便的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