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没什么表情,随尤荃去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奚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想出去吗?”
虞春娘说:“想。”
“那你最好希望,你的儿子,对朕没有异心。”
虞春娘回过身来,静静地看向奚存。
他也老了。
二十余年未见,他老得很明显,但只是皮肤松弛了些,皱纹深了些,头发白了些,五官之类,倒未有太大的变化。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被奚旷从建康带回到长安皇宫,见到高座之上的奚存的第一眼,她原本满是喧嚣与混沌的世界,突然变得寂静与清晰。
是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一生,让她成为了南邬的罪人。
苍天无道,她原本可以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又为什么还要让她再想起来呢?
虞春娘又继续往窗外看去。
奚存留她在身边,只是为了防奚旷,并有没心思与一个他眼中的疯子多话。因此在她不答话之后,他也很快离去。
虞春娘垂眼。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盆盆栽已被她悄悄调整了方向,宽大的叶片遮住了墙壁上的木饰,而她的袖子里,正藏着一枚尖利的木刺,随时准备应对一切可能。
……
那个可能终于来了。
她看着他多日未见的儿子,一步步向他的生身父亲逼近,内心却一片平静。
父子相残,她早有预料。而她的年少无知,正是这一切的开端。
当她说出那一句“他戴了护心镜”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她的儿子脸上,除了震惊,随之浮现的还有狂喜。
她其实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她从未能履行过一个好母亲的责任,才导致他不会表达自己的爱。
可惜她不能再陪着他了。
他的大业里,不能存在一个有污点的母亲。
她用那根早已准备好的木刺,刺向了奚存的咽喉。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而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杀过鸡。
真好笑啊,她以前心心念念要嫁的人,认为是自己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手里。
奚存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杀她,而奚旷却及时将她救了出来。
她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可怜的儿子拽着他快要死去的父皇,大声质问着他心上人的去向。
虞春娘闭了闭眼。
孽缘,一切都是孽缘。
那位南邬公主走的时候,她没有拦。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故事,她觉得与其当一对怨侣,不如相忘于天涯。
更何况,她觉得,那姑娘会沦为亡国公主,也有她一份责任。
可现在看着她的孩子,如此绝望而痛苦地嘶吼,她忽然又后悔起来。
她是不是从来都做不对选择?
她捡起地上奚存掉落的长剑,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就到此为止罢。
对不起,旷儿,娘是个懦弱的人,只能陪你到这里,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了。
她跌倒在地。
恍惚间,她看见她的旷儿惊慌失措地扑了过来,抱着她,句不成句,泪如雨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往后当了皇帝,哭鼻子会被大臣取笑的。
她想说一句这样的玩笑话,可终究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她闭上了眼。
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阳光明媚,她乘着马车,去建康探望自己的姐姐,却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咦?他怎么了?”虞春娘问。
车夫道:“好像是受伤了,流了不少血。小姐,要帮帮他吗?”
“算了罢。”虞春娘想了想,道,“爹娘说不要乱和来路不明的人说话,如今姐姐当了丞相夫人,我可更要当心呢。”
于是马车便继续往前驶去了。
她放下了车帘,转头就忘记了那年轻人的脸。
(番外·虞春娘,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更新男女主后续番外,郑重提醒,不是甜文,不要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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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无绝期1
◎折鹰翅,锯虎足,善耶恶耶?◎
青鸣二年秋, 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国子祭酒、又被破例提拔为少傅的魏庭辉魏大人,正在给年仅九岁的定熙公主和昭王上课。
定熙公主与昭王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 连面貌都有些许相似,性格却大相径庭。昭王沉静好学, 定熙公主活泼顽劣,魏庭辉给他们布置的同一份作业, 谈谈历史上某朝覆灭的原因,却交上来两份截然不同的答案。
年仅九岁, 魏庭辉也没指望他们答得多好, 只不过是想看看他们平日上课都听进去了多少罢了。昭王答得极为工整,说了一点皇帝自身的原因, 又说了一点内忧外患的原因, 虽然有些单薄, 但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极为不容易。
魏庭辉满意地放下,又去看定熙公主的答案。
比起昭王端端正正的半页纸, 定熙公主只粗糙地写了两个字:杀人。
魏庭辉问桑珝:“公主此话何解?”
桑珝理直气壮地答:“那老皇帝自己没什么本事, 还爱乱杀人, 杀便杀么, 只杀自己讨厌的能臣, 留自己喜欢的庸臣,不亡国才怪。”
魏庭辉默了默, 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日的上课是不是老是把杀人挂在嘴边,但结果是并没有。他轻叹一口气, 继续问:“那以公主之见, 若公主就是那时候的能臣, 该如何挽大厦于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