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上街,他看中了柜台展示的一小块红色烟罗纱,质地极为轻薄柔软,非常适合在接下来的夏天穿着。然而因为产量低,每次只有少量到货,便被王公贵族一抢而空——还时常抢不到。但掌柜娘子告诉奚旷,若是他愿意多等几天,便正好有一批新纱到货,她可以看在宁王殿下的面子上,把本来预留给别人的份例留给他。
奚旷当然不在乎抢了别人的份例。他只想着桑湄在夏天不耐热,以前穿的全是江南进贡的纱丝,通宁城中买不到这样的纱丝,现在只能在长安城买到。
而且,那纱的红色染得十分漂亮,如血如霞,穿在她身上,一定惊为天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红色,但这不妨碍他想。
终于到了送货的日子,当天傍晚,那掌柜娘子亲自把两匹红烟罗纱送到了诸王馆里。
大片的鲜艳红色,如云一般的质地,比起当日展在柜台上的那一小块,更为夺目怡人。奚旷检查完毕,十分满意,让朱策把它们包好封进箱笼中。
一想到明日便能启程回通宁,他夜里便有些辗转难眠。
他不在的时候,她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觉得没了他,自在了许多,还是觉得没了他,也无聊了许多?毕竟她不是个爱对下人发无名火的人,她只爱对他发无名火,家里的下人被她整治过几次,应当不再会犯错,她找不着人发泄,大约心里也憋闷罢?
他不由又有些暗恼,想着应该提前告诉她,这次千秋节他不在是例外,是可以让潘夫人来府上,与她说说话的。
哦,对了,她还说有一件事,要等他回去后再说,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神秘?
这一夜,奚旷睡得极不安稳。
朦胧中似乎还做了个梦,梦中又回到了撷阳郡,她还是那个多情孤寂的公主,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
夏日的夜,他受召过去,推开了公主的屋门。
屋内当然不再摆满了兔毛地毯,然而面对光可鉴人的竹木地板,他还是一如往常,换下鞋履,安静地步入屋内:“公主。”
“虞侍卫,过来。”她在内室轻轻柔柔地唤他。
他缓步而去,银纱帐中,坐着一道红色的影子。
“公主召臣,是有何事?”
“无事不能喊你吗?”她笑起来,拂开帐帘,给他递出一把宫扇,“虞侍卫,我自个儿扇得累了,你替我扇罢。”
他言听计从,跪坐在一旁,为她扇风消暑。
风吹动了纱帘,也吹动了她薄薄的衣襟。
大红的寝衣,雪白的肌肤,他不慎看了一眼,手中的宫扇便啪地掉在了地上。
“真是沉不住气啊,虞侍卫。”她一边笑话他,一边弯下腰,葱白的手指将那宫扇捡了起来,细细的扇柄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她。
“来摸一摸,”她语带诱惑,馥郁的香气几乎要灌满他的鼻腔,“摸一摸你亲自挑的布料,到底如何。”
他身上冷汗涔涔,却似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让他的手不听使唤地伸向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那天清晨女使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奚旷陡然惊醒。
他呼吸尚未平复,门口的敲门声却愈发急促,一声一声,堪比催命。他眉头一皱,猛地坐起,连外衣也来不及披,便哗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朱策和一名亲卫。
看清这亲卫是谁,奚旷瞳孔骤缩。
“殿下……”朱策脸色阴郁,“出事了。”
那亲卫发髻歪斜,发丝散乱,额头和脖子上还有着清晰可见的汗渍,喘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一看就是连夜奔马而来。
他猛地跪下,抱拳沉声:“启禀殿下,桑姬……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加更。
第63章
很长一段时间,庭院里都没有任何声音。
万籁俱寂,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无垠的夜空,弦月高悬,清冷皎洁的月光跌落,飘零于重重繁花之间。
奚旷站在门口,垂眼看着地上跪倒的亲卫,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什么?”
那亲卫的头埋得更低,语调更沉:“殿下恕罪,是属下等失职,竟让桑姬于千秋节当夜,于多景台寝屋内失踪。属下等搜寻一夜无果,特来报予殿下。其余兄弟,仍在城中寻找,尚不知结果。”
庭院中终于有了一些声音。
是其他随行的亲卫听到了动静,出屋来看。
然而大家只是握紧了手中长剑,静静立在廊下,没有吭声。
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奚旷,等着他的发话。
奚旷闭了闭眼。
满身的燥热不知何时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幽冷。那飘忽不定的月光,仿佛穿过了重重花影,钻入他的骨缝,渗入他的骨髓,要将他冰封在长安的春夜。
“何谓失踪?”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异常平静,“她跑了,你们没有发现?”
“并非如此……”亲卫咬了咬牙,道,“是多景台中起火,属下等人登楼一看,发现那屋门从内里锁住,属下等强行闯入,却发现窗户洞开,桑姬不知所踪,而床上地上……有鲜血痕迹。属下怀疑,桑姬是被歹人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