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曜受了奚旷的敬酒,心中畅意无比,还不忘道:“皇兄也得努力啊!”
奚旷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奚曜看在眼里,更是痛快至极。他是太子,又即将诞下皇长孙,奚旷拿什么和他比?
另一头的奚映和王妃也连忙站起来贺喜,这顿家宴,终究是成了东宫的喜宴。
宴席散后,奚旷与奚映并肩而行。陈王妃识趣地先回了马车。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奚映看着天上的月亮感叹,“一转眼,二哥都要当父亲了。”
奚旷随口道:“你说不定也快了。”
奚映拍了拍肚皮,哈哈一笑:“我与雅君才成亲不久,倒是不急。这事儿急也没用,越急越不来。反倒是皇兄你,当真就不打算相看相看王妃人选吗?”
奚旷笑笑:“即使是要相看,也不该在长安相看罢?”
“那是那是,一切还是看皇兄自己的意思。”奚映道,“若是将来选定了王妃,可要提前告诉弟弟啊,也好早早为皇兄备好贺礼。”
奚旷:“再说。”
正说着话,就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已经启程,奚映眯了眯眼睛,道:“太子殿下这去的……好像不是东宫的方向啊。”
更像是太极宫的方向。
“太子殿下自有太子殿下的事要做,我们操心什么?”奚旷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
一回诸王馆的房间,朱策便敲门进来:“殿下。”
奚旷坐在茶桌前,给自己沏了杯浓茶醒神:“秋穗安顿好了?”
“好了。”朱策道,“殿下今晚去家宴,陛下可有什么表示?”
“没什么表示。”
“怎会?”朱策皱眉,“殿下昨日不是说,太子已经知道了您遇刺一事吗?他那般针对于您,想必是得了陛下的敲打。若陛下只是敲打他,却不安慰您,这未免也太……”
“或许本来是有的,只是今夜宴上生了变故,让父皇打消了这个念头。”奚旷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一口苦茶下肚,酒意荡然无存。
“什么变故?”
奚旷眼睛微微眯起,在室内摇曳的烛火中,宛如两片漆黑反光的墨刃:“太子妃已有孕两月有余。”
“什么?!”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说是上个月就发现了,但是没报。也就是说,从常理来看,太子没什么工夫也没什么理由要刺杀我。”奚旷平静道,“父皇知道后,还赏了东宫。”
“那这么说,陛下岂不是会怀疑咱们……”朱策忧心忡忡,“那郑长史,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当初留下郑有钧,也是想留着这个宫中派来的眼线,毕竟明棋总比暗棋好,可倘若陛下意识到他们已经会利用郑有钧反将一军,那这本就摇摆不定的圣心,岂不是就彻底倒向太子了?
“郑有钧没那么重要。父皇赏了东宫,只是因为太子妃有孕,无论怎样都得面子上过得去。至于信了没有,另当别论。毕竟……”奚旷倏地冷笑一声,“这怀孕又不是太子自己怀孕,刺杀也不是太子自己刺杀,他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自有下面人为他鞍前马后地办事,他有什么忙的?”
“但愿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没有全然相信太子的说辞。”朱策嘟囔道,“否则兄弟们忙活了这么久,岂不是白干了?”
“但这也不坏。”奚旷摩挲着茶杯上的兰草花纹,慢条斯理地说,“父皇刚坐上皇位不久,还想好好享受个几十年呢。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对无甚建树的陈王宽和相待,又收回我的兵权,以母亲和桑姬消磨我的性子。”
“既然忌惮自己的儿子,当初何必又让殿下出征南邬,给殿下这么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那是因为事有轻重缓急,比起谁出风头,他当时更在意的是快速赢得民心。”奚旷一字一顿道,“你也知道,父皇他上位的方式……不大光彩,民间朝野多有诟病。要想快速坐稳皇位,收复民心,那就得在短期内干一件大事——没有比收复南邬、一统中原,更能振奋人心的事情了。但北炎内政刚平定不久,他若是再次离开,势必会引发动荡,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派我出去。结局你也看到了,如今人人都称颂父皇骁勇善谋,他这皇位,终于算是坐稳了。”
灯影幢幢,窗纸上映出一站一坐两道人影。谁也想不到,这皇城脚下的诸王馆内,竟有人敢谈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题。
然而做属下的像是习以为常,认真倾听,做主子的更是淡定自若,娓娓而谈。
“大局已定,父皇他又正值壮年,当然不希望下面的儿子太过优秀,功高震主。但他同时也不希望儿子太过无能,否则将来这江山如何让人放心交予?所以父皇也只是收了我的兵权,略略打压于我,却没有刻意为难,是想着,有我在,还能激励一下太子。”
“这是把殿下当太子的磨刀石啊!”朱策愤然握拳。
“那又如何,在刀磨成之前,磨刀石是不会被丢弃的。而且父皇也不至于如此讨厌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儿子,我不犯大错,他便不会动我。”奚旷长叹一声,“你大约也能察觉,父皇他……有时候其实有些在意所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