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来着,她实在记不起来了——
啊,对了,是那句。
他说:沈如晚,我会当真。
曜日当空。
沈如晚趴在榻上浅眠睡着,没什么力气地翻个身,懒懒地滚到帷帐边缘,足尖抵到谁的臂弯,被他懒洋洋地一握足踝,半边身子酥酥麻麻没了力气,惹她恼火地踹了一脚,他又松手。她半梦半醒,于再度坠入梦乡前朦朦胧胧地想——
当真就当真。
本来就是真的嘛。
*
邵元康匆匆忙忙踏入翁氏山庄时,可谓是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无限复杂。
他在钟神山待了好些年,亲眼见着一批不速之客聚集在这里,为一桩买卖、一笔灵石而丧尽天良,也曾义愤填膺、万里迢迢地赶回蓬山,寄望于昔日师长同门能主持公道,还天地一个公义,可最终只剩下失望。
如今,他一生中最要好的兄弟九死一生地归来,隐姓埋名去讨一个没有人会主动归还的公道,也就是在这座山庄里,他从前打过交道、十分要好的同门币妹默默无闻地留在这里助纣为虐、种着一朵生于血肉与枯骨之上的花。
人生际遇总是无常,邵元康深深体悟这一点,纵有万般惆怅,也只能接受。
他深深叹息,按照指引去往先前曲不询说过的院落,以他们俩的关系,倒也不必谁来特意迎接。
“老寒,你人呢?”还没进院子,邵元康已经开始嚷嚷了,“我大老远跑过来帮忙,你小子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十里相迎。”
虽然是第一回 来,但邵元康轻车熟路地推门,活像还在蓬山时一般,探头探脑看两眼,“过分了,真是过分了,你说你一个不懂法术的剑修,拿着一本《通微壬木真解》,你能看懂什么?别在这儿装了。”
曲不询正坐在院内的石桌边,随手握着本书卷,正是邵元康所说的《通微壬木真解》。
听邵元康奚落,他抬眸看过去一眼,不置可否,随手将书卷放在桌上,语调沉沉的,“你来早了。”
原先说好邵元康下午才来的,如今还没到晌午。
“我炼好丹药了,又没别的事,自然就提前过来了。”邵元康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狐疑看他一眼,琢磨出点话里的滋味来,大怒,“没日没夜地炼丹,早早过来帮你,你这家伙居然还嫌我来早了?“
长孙寒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点良心啊?
曲不询无言。
“不是。”他叹口气,可又不解释,只是说,“随口一问罢了,也没什么,如今也算正好。”
邵元康都听不懂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丹药呢?”可曲不询还真就不解释了,轻轻敲着石桌,神色平静地问他要丹药。
“我欠你的?认识你这小子算我倒霉。”邵元康骂骂咧咧地拿出丹药瓶来,重重往桌上一扣,没好气地说,“都在这儿了。”
曲不询拿着丹药瓶,细细地检查起来。
邵元康也不怕他检查,这一批丹药质量如何、费了多少心思,炼丹师是最清楚的。邵元康无愧于心,也对得起心底那一点道义,他一身轻松。
既然无愧于心、浑身轻松,他自然是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着,指望从这平平无奇的小院里找到些不同寻常的乐趣。
他这么一打量,忽而便觉察出不对劲了,“哎,我说,你这院子里灵植长得挺好啊?”
长孙寒一个剑修,能这么擅长养灵植?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长孙寒有这本事?
曲不询岿然不动,只淡淡瞥了这人一眼,目光落在院落里的灵植上,邵元康说得没错,这院落里的灵植生长得极好,连寻常草木也有一股别样的生机。
“怎么,我就养不了?”他却不解释,反问邵元康。
“你还真别说,别的灵植也就罢了,你看这是什么?”邵元康好似找到证据一般大呼小叫起来,站起身,走到花架边,伸手一指,“螺钿蔷薇,不是我小瞧你,老寒,就算你现在捧着一本《通微壬木真解》苦读,没有三五年,那也养不活螺钿蔷薇。”
长孙寒剑道天赋独步天下,其余法术、阵法也都能轻易入门,可谓是天资冠绝,邵元康打小就从长孙寒这小子身上知道人比人气死人,唯独此时指着面前这株螺钿蔷薇,说得扬眉吐气、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字字铿锵,“这螺钿蔷薇,你还真就养不了。”
若是螺钿蔷薇有那么好养,他当初还在蓬山时至于求爷爷告奶奶祈求天降一个神仙灵植师吗?
曲不询挑眉,也不惊异,只是语气闲闲,“照你这么说,这世上若无灵植师,螺钿蔷薇就开不了花了?“
“嘿,”邵元康无言以对,“那你可真是好运气,随便找个院子住都能遇见天然生长的螺钿蔷薇。”
曲不询要笑不笑的,偏头,“没准我还真就这么幸运。”
邵元康本要嘘他,目光随意地一瞟,落在曲不询的脖颈上,目光一凝,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露出见鬼的神色来,声调都变了,“这——这是什么玩意?“
曲不询一怔,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挑着半边眉,姿态闲散,随口问,“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搞什么名堂?”邵元康重复一遍,每个字都浸着不可思议,他猛然一伸手,朝曲不询一指,“你自己看看,你脖子上这玩意——你小子别装了,我可是有道侣的人,我还能看不出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