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拂警惕她,自然不会让她直接接触七夜白和药人,这时他们第一次在钟神山试种七夜白,倘若成功了,往后便定下此处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宁愿再寻一个水平次一点的灵植师时不时请教沈如晚,也不愿意叫她直接经手。
当然,沈如晚毕竟是沈家人,又有元让卿这个顶尖的灵植师做师尊,她自己的木行道法的造诣也堪称精湛,放在神州上也是有数的,培育七夜白有太多难关,还得靠她出谋划策,翁拂明面上自然是对她百般倚重,高高架起来罢了。
这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没想到放在沈如晚的身上,先受不住的反倒成了翁拂自己——沈如晚根本不像是她看起来那样冷淡安静,不,也不能说是她不冷淡安静,可她脾气实在不好。
有些人的脾气不好,是性子如炮仗,一点就炸,动不动就发火,倘若沈如晚是这样,那翁拂反倒不放在心上,可偏偏沈如晚的脾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冰冷奚落,说话又狠又毒,你若计较了,她轻飘飘看过来一眼,说不尽的轻蔑,真能叫人气死。
翁拂好多年没体会过这种憋屈到极点、偏偏又没法动手报复的感觉了。
“老翁,你找我?”又有人直直撞进院子里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无端叫人觉得横冲直撞。
翁拂背着身假装一心处理杂务,眉毛却扭在一起——这又是一个叫他头疼的家伙,白飞昙这小子,刚刚结丹没两个月,就被掌教网罗过来,送到钟神山,脾气人憎狗厌的,来钟神山还不到一个月,全山庄上下没人不讨厌这小子。
“你怎么在这儿?”白飞昙语调一变。
沈如晚坐在庭中,眼皮也没抬一下。
自从白飞昙来到山庄中,就一直看她不顺眼,总是对她冷嘲热讽,言谈间很是瞧不起灵植师的模样,她都懒得搭理这童货。
“我听说,你虽然被称作灵植师,其实到现在都没真正碰过七夜白?”今天白飞昙倒不急着挑衅,反倒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真是没用啊,选了这么个弱得可笑的道法,可是就算这样也混不出名堂。”
沈如晚依旧攥着茶杯,姿态端然,好似没听见白飞昙说话。
“不敢回我话?”白飞昙见她动也不动,不由恼火,又冷笑,“也对,同样都是丹成修士,你这种弱不经风的木行法修碰见别人挑衅,除了不说话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和人动手吗?“
沈如晚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说不上来的冷淡,像在看一朵雪花扭曲着落下,有点滑稽,仅此而已。
“我懒得和你多说。”她语调淡淡的,几分厌烦轻蔑,又好像有点认真发问,“我说了你能听得懂么?“
那口吻、那语气,简直像是在和什么终身不能开灵智的愚蛮妖兽讲话,白飞昙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被塞到她跟前的什么肉牛,专门被饲养来食用的那种。
“你什么意思?”白飞昙豁然起身,朝她迈了两步,眉毛扭曲得差点飞上天。
沈如晚也不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多看了几眼,又收回目光,再不开口了。
那短暂的几眼里意味也已展露无疑——她懒得和童货多说。
白飞昙遇见她之前总是人憎狗厌、把别人气得脸色铁青的那个,谁想见到她之后,竟有这么一天恨得咬牙切齿。
他话也不说,掌心忽而窜起幽暗火光,迫人的素气宣泄而出。
沈如晚依然是不动。
她来到钟神山后就没有出过手,无论谁挑衅她、无论遇见什么事,她都不爱出手,总是爱答不理地等着旁人去解决。
看起来她很是嚣张,可翁拂暗暗猜测她实力应当不强,至少没什么和人斗法的经验,有几次遇上了麻烦,她分明急躁起来,也用了法术,只是择取的法术没能对症下药,效果不佳。
——典型的只擅长的花、不擅长斗法的木行法修。
一个不擅长斗法、实力不够强的灵植师,就算有异心,轻易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算这个灵植师是丹成修士也一样。
“你站在那里是死了?”沈如晚忽而叫了他一声,语气冷淡,“你这个庄主就是这么当的,在你面前动起手你也不管?死了就趁早从钟神山搬出去找个地方埋了,正好这人有灵火,把你烧干净了带走。”
翁拂猜得没错,别看沈如晚在白飞昙面前态度强硬,但若是白飞昙打算动手,她是不会和后者硬碰硬的,必然还是要找他。
虽说一切验证了他的推测,可.......
挺美一个人,说起话来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翁拂皱着眉回过身,斥责白飞昙,“这是做什么?当初让你来钟神山之前不就和你说好了,除非必要,不能对同伴出手。”
其实翁拂半点也不想拉架,他乐得看白飞昙和沈如晚撕的不可开交,可沈如晚把火烧到他身上,她那张嘴可不饶人,翁拂实在没法置身事外。
“同伴?”沈如晚重复了一遍,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忽而起身,竟直接跳过了方才的事,对着翁拂冷冷地问,“叫我来什么事?磨磨唧唧的,让你干点事就干成这样。再不说我就走了,别浪费我的时间。”
翁拂被她噎在那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面色铁青,在心里反复默念:这是灵植师、这是灵植师,种七夜白还得靠她指点,没她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