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抬起头,只见远处芦苇荡外的一条宽阔蜿蜒,没入山岗之下的官道上,玄色的甲胄在浓烈的夕阳余晖映衬下,仿佛焕发琉璃光彩。
再接着,莳萝就看见那如风驰电掣一般的骑兵队伍,在山岗那头脚下刹住了,最后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了下来,他们当中为首的,就是娘子今日起早过来,一直等到黄昏的三殿下。
传的消息本来是晌午到的,不知为何迟了这么久。
莳萝看见三殿下弯腰从马背上跃下,迟疑片刻,抬腿,朝着十里亭走去。
苗璎璎的手紧张得出汗,看着那张愈来愈近的面容,突然打了退堂鼓,怂得要跑,她想,若不是她等了整整一天,在这时候跑了不划算的话,她一定脚底抹油了。
她是怀着什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这尊煞神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君至臻已经来到了亭中,近距离地看,苗璎璎感觉他好像长高了一些,这个年纪身量抽条也实属正常,但是要命的是,身材的差距让那股本来就浓厚的压迫感,犹如泰山罩顶一样朝她沉沉地覆下来,苗璎璎大气都喘不得一下。
相比去岁离京时,除了身材的悄然变化,便是这张脸,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白皙的皮囊变成了健康的麦色,想来西北的风沙很大日头很毒。苗璎璎完全搞不清楚重点了,胡思乱想着。
再然后,便是那股气质,要命的阴沉。
说他是话本里活阎罗,吃小孩不吐骨头的恶煞,苗璎璎都完全有理由相信。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听萧泠的话。苗璎璎一咬舌头,给自己虎口掐得又刺又麻。
彼此如青山相对,你不动我不动,你不言我不语,尴尬地站了半晌,苗璎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开口,她要说明来意!
于是酝酿已久的话到了嘴边,就要脱口而出。
“苗娘子有事找我?”
居然是君至臻先开口了。
苗璎璎胸口憋的气,瞬时一泻千里,溃不成军。
大概在战场上,这个失了斗志的士兵,已经被敌人大卸八块了。
苗璎璎脑子里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奇怪念头,猛然回过神,朝他,舌头哆嗦了一下,咬牙道:“啊?啊。是的。”
“何事。”
那声音很低沉,音色偏暗。
一双眸清冷得如芦花上的粒粒白霜,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么凝视着苗璎璎。
苗璎璎真的很想转身,用母猪撞树的速度窜下山岗去,逃命的步伐箭都追不上。
她为什么会听信萧泠的蛊惑呢?她难道忘了,她是最怕君至臻的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现在的她居然有这个勇气单独见君至臻了,还要跟他说一些……那么石破天惊的话。
“娘子不说,本王走了。”
君至臻转过身,要迈步下山而去,整顿骑兵直接入玉京城。
苗璎璎看到他竟真的双脚出了十里亭,着急的心绪一上头,霎时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追出几步喊道:“你不喜欢了我吗?”
君至臻的身体如同突然间卡在机械里,脚步停住。
玄甲披肩的背影还没有转过来,苗璎璎就已经怂得像个鹌鹑了,可是,可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哪里有退缩的道理?
退一步老娘子继续名声扫地,还得被人指指点点过一辈子,就连柳氏都鸡犬升天戳她脊梁骨。最重要的,还是病榻之上的祖父。
为了他们,为了自己,苗璎璎决定赌一把。
不回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好,那确实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苗璎璎换一句。
“殿下,你是否已经有了红颜知己?”
这很重要,如果君至臻已经喜欢了别人,她也不会凑上去的。
苗璎璎想,君至臻大概一辈子没这么无语过,被一个小娘子这么露骨地表白。
他转过身,视线由下而上,凝固在苗璎璎紧张得沁汗的面颊上,“没有。”
没有就好了。
苗璎璎这才抛出来意:“那我们可不可以成亲?”
君至臻也给得干脆:“不能。”
苗璎璎想过会被拒绝,但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眼眶一阵涩意上涌,难堪、纠葛的心绪混杂在里边,在眼眶里头酿成一股潮湿在打转。
“原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苗璎璎怎能死心。
“你介怀我和君知行的婚约吗?其实,早就取消了,不作数了。”
君至臻唇线微抿,一瞬不瞬凝着她难过的面颊,蓦然,他出手了。
这一次根本没有给足苗璎璎反应的机会,君至臻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苗璎璎的小手,用力,收紧一握。也不过刹那,电光火石之际,苗璎璎来不及反应,等醒过神来,她吓得“啊”一声惨叫,身体急剧颤抖。
也就是这一声,君至臻将她松开了。
世界重归于平静。
十里亭中只有瑟瑟秋风打着落叶,芦花阵阵,在沉寂的日暮里奄奄一息。
四面来风,搅动着彼此的衣袖和披风,挑逗着君至臻头顶兜鍪的玄缨。
“璎璎娘子,你看。”
身体的反应最为诚实,骗不了人,君至臻笑了一下。
“你还要和我成亲么?”
苗璎璎哑巴了:“我……”
君至臻的笑容未达眼底,唇角便已下拉:“莫勉强自己,做将来必定后悔的决定,我于你其实并没有什么足可青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