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穗搀扶着音晚小心避开掩在草间的碎石,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原来突厥跟大周没什么两样,也有这一套啊。”
音晚遥遥看着王帐上浮动的人影,眼底一抹忧色沉下:“那是自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
三人再无言语,回到帐中,苏夫人已经安歇,青狄和花穗悄悄伺候音晚换上寝衣,也立即灭灯睡下。
第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音晚陪着苏夫人用早膳,一碟胡饼,一碟牛乳饼,各自一碗糖杏仁麦粥,还有三碟小菜,酱葵菜,盐渍豆豉,酿菹笋尖。
音晚昨夜偷吃了一只烤羊腿,今晨再用些清淡菜粥,正觉得相宜。
用完早膳,侍女来禀,说可汗求见老夫人。
耶勒换了一身装束,深青斜襟缎袍,腰束玉扣盘带,翘头马靴,手里挟着佩刀,刀柄嵌一颗祖母绿石,幽光莹润,看上去很隆重雍贵的模样。
他双膝跪地,冲苏夫人行了大礼,道:“儿子有事想要与母亲商议。”
苏夫人背向他,正对着佛龛虔诚诵经,闻言眼都没睁。
耶勒等不到回应,便自顾自道:“儿子要率兀哈良部精锐铁骑投靠云图大可汗,此去凶险万分,不能带母亲同去,儿子想把母亲和音晚送去瑜金城,托付给穆罕尔王照顾,等到四五个月后,儿子站稳脚跟了,自会去接你们的。”
音晚正伏桌誊抄佛经,闻言抬头看过来。
苏夫人的背影若入定老僧,岿然不动,道:“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但我就在兀哈良,哪里也不去。”
“母亲!”耶勒难得急躁:“若儿子离开了兀哈良,独留母亲在此,如何能保证母亲安危?突厥内部虎狼环伺,与儿子有仇者不在少数,若他们见我部防卫疏散,趁机进攻,母亲如何能抵挡得住?”
话说到这份上,苏夫人毫不动容,还是那一句:“我哪里都不去。”
耶勒面容紧绷,沉默片刻,霍得站起身,对着苏夫人的背影道:“那样便说定了,五日后儿子亲自送你们去瑜金城。”
苏夫人冷冰冰道:“我哪里都不去。”
耶勒将要走,蓦地顿住步子,慢慢转过身,一字一句道:“母亲,阿姐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音晚握笔的手一颤,墨汁滴落到纸笺上,层层洇开。
“阿姐生前与姐夫很相爱,她就算有魂灵未散,也会陪伴在姐夫的身边,她不会愿意回到这里的。”
苏夫人合十的双掌不住颤抖,倏然抄起手炉朝耶勒扔过来。
耶勒不闪不躲,铜制手炉生生砸在他胸前,炭灰飞扬,火星燎上衣襟。
音晚忙起身奔过来,伸手想把火扑灭,耶勒却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摁在胸前,摁灭衣襟上燃动的火苗。
音晚闻到一股焦味,见耶勒的手被烧得发红,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好像不怕疼似的。
耶勒冲着苏夫人道:“五日后,说定了。”
说罢,他径直拉音晚出帐篷,两人一直走出去很远,他才把音晚放开。
耶勒道:“这几日别回去了,她正在气头上,会拿你撒气的。”
音晚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到耶勒襟前,华美缎袍上被烧了个小洞,周围还沾着些炭灰,看上去有些狼狈。
耶勒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和忧伤,但很快被他掩去,只低声问:“晚晚,你是不是后悔跟着我来草原了?”
音晚一怔,忙摇头。
耶勒发觉刚才拽她出来时匆忙,她只穿了件绸裙,便将自己的裘衣给她披上。
他眺向远方,草原苍茫无垠,朝雾未散,飞鹰在轻邈青烟中盘桓,天地寥廓,孤影寂寂。
耶勒将长刀拔出,银亮锋芒指向南方,道:“舅舅向你保证,至多三年,这草原之上唯我独尊,突厥铁骑皆伏于我麾下,听我号令……”剑指中原。
他还是机敏清醒的,知道要在音晚面前遮掩着自己想要踏平大周疆土的野心。
音晚瞧着他踌躇满志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低下头没再说话。
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有些低迷。
耶勒怕她再胡思乱想,便催促她回自己帐篷收拾行囊,强调五日后起程。
夜间草原上飘起了雪,状若鹅毛,纷纷扬扬,帐外一盏风灯孤悬,映照雪影簌簌零落。
音晚想起白天时的冲突,想起舅舅和外祖母口中的母亲,久久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她现如今正在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不禁想,当年的她在这里过得好吗?也如自己一般烦恼多过快乐吗?
正站在帐篷门前出神,忽见远方骏马踏雪而来,停在王帐前,依稀抬着什么人进了帐篷。
青狄正从外面挤了半罐热腾腾的羊奶回来,脸颊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地说:“姑娘,可汗受伤了,我偷偷看了一眼,肩膀上全是血。”
音晚脑子里嗡的一响,来不及细思量,忙扯过披风系上,道:“我们去看看。”
等走到了王帐,听见里面人声交叠,她才觉出些不妥。
她来草原这么多天,一直小心翼翼遮掩身份避着人,这里这么多人,万一哪一个从前在长安见过她,再把她认出来,岂不麻烦?
可她已经知道了舅舅受伤,若就这么无事人似的回去,岂不太冷血了,舅舅知道也会心寒的。
她左思右想,躲在帐篷外观察着这里的情形,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帐篷里的人陆续都走光了,她才出来。